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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27th Nov 2009, 17:58 | 社區營造

觀塘好惡。
參加地區研討會,提出重建裕民坊別只蓋大商場,也得保存小街老舖等多元文化,街坊一句插過來:「咁貪心,最好男朋友都有幾個!」
等得太久,脾氣好大,政府十八年前已宣佈重建,到今天還在諮詢,業主們只想快快領錢,快快走人,社會服務機構希望辦活動討論觀塘特色,回應是:「我們可以什麼都不要,政府拆了再談!」什麼可加快重建,什麼會拖慢進程,業主們自有一套堅持。「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是市建局的人。」社工無奈地說。
業主組織不斷散播訊息:「觀塘重建一定要高密度!市建局賺得多,我們才會賠得多!」「賺得多」和「賠得多」中間的等號,不知哪裡來的?
於是,觀塘裕民坊這個香港有史以來最大的單一重建項目,面積廣達5.3公頃,兼且是市建局破天荒首次公開諮詢──區內聲音主調出奇地和諧:都希望快點拆,都喜歡冷氣大商場,都不抗拒新樓比aPM還要高。
「這是民意!」市建局如獲上方寶劍。
不是想扮文人假惺惺,硬要別人住舊屋才叫好風景,但,整個觀塘老區蒸發掉,面目全非變成將軍澳?不,是差過將軍澳!將軍澳地積比率已下調至4.1,市建局的觀塘重建計劃,地積比率是8,而測量界和部份居民竟希望可高過9!
站在展覽館三個樓盤廣告似的重建方案前,想了又想:並非反對重建,但重建後的觀塘只能如此?這不是在填海地上蓋新房啊。再說,就算什麼歷史文化回憶也不要,這幾個方案便是未來重建的典範?香港可以有更好的城市規劃嗎?

來,我們來好好逛一次觀塘,時光轉眼飛逝,十二年後市建局完成重建,走出觀塘地鐵站看到的是──

box:觀塘重建項目
地盤面積:  53,500平方米
涉及樓宇:  24
估計受影響業權:1,635
估計受影響住戶:1,860
估計受影響商鋪:300
涉及資金:  300億
重建時間:  12年分期進行

早上 白手起家

1觀塘的早晨,是給小販叫賣聲喚醒的。
仁愛圍休憩公園密密地擠著兩排攤擋,就容那一條縫,給趕上班的人經過。賣的大多是衣服家常用品,「婆仔衫」花裡花俏的,圖案可真豐富;毛巾尺寸顏色也多,「祝君早安」的素白面巾,給俗艷的卡通公仔壓著,臉色慘白。
「咸濕佬來了!」這裡的小販擺檔超過二十年,彼此熟悉如家人。
賣涼果的何炳有施施然推著木頭車來到,他挑的地方,就在坑渠上鋪的一塊木板,污水淙淙,居然有點小橋流水的味道。

何炳有很自豪涼果全是自己在深水?的天台翻曬、調味。「這是劉德華,最好賣!」他指著甘草檸檬,又指指冬薑:「這是郭富城,靚仔多人捧場。小姐,你要劉德華還是郭富城啊?」
炳叔非常的樂天:「唏,我是流浪者,不怕重建!」他是中山人,十九歲打完日本仔來香港,除了「擔屎」什麼行業都做過,機緣巧合賣涼果,自己紮個雞公仔,揹著逐家逐戶叫賣,六十年代開始推車仔賣,以前觀塘碼頭的輪船讓手推車上,他還過海推到筲箕灣賣!觀塘容不下,最多走回深水?。
「我都七十二歲啦!」手瓜起展的,一點也看不出!有人幫嗎?「我有十兄弟!」他伸出十隻粗短崩裂的指頭。

小販檔隔壁是「新南苑」,阿姐托住大盤點心,男人開工前先來一盅排骨飯,上年紀的,一壺荼兩件燒賣閒閒閱報。從前觀塘大酒樓多的是:「天然酒樓」、「國寶酒樓」、「建華酒樓」、「東苑酒家」......如今裕民坊,幾乎清一色的快餐店。
新南苑的老板姓鍾,十幾年前在裕民坊街邊賣奶茶咖啡,才兩年,便爭氣地頂下新南苑原址的小茶樓,由一間,發到今天在仁愛圍四個舖位,早上茶市晚上小菜,生意不停,哥哥妹妹都來幫忙。「早上五點,小巴司機未開工先來幫襯!」負責打點早市的鍾小姐說:「我們很均真,點心大大件,觀塘的人,份量一定要足。」

清晨,觀塘診所門外開始有市民排街;黃昏,陸續有人在美沙酮中心門外聚集,這診所,最能展示觀塘的變化。
1958年雞寮徒置區(現翠屏?)開始興建二十四座七層高大廈,魚鯉門?、秀茂坪?、藍田?相繼在61、63、64年動工,觀塘人口急速增加,就是在1964年,留產所在診所三樓開張。
「師姐說,當時做產前檢查的孕婦,排隊排出對開的郵局!」在87年調職到觀塘的助產士黃志傑姑娘說,她也有難忘事:有孕婦坐計程車來,羊水穿了,只得在車上接生;又有太太生完孩子,褲子還未穿便說要拜她:「多謝你幫我執個『企住痾尿』的!」原來這太太生下長女一直受夫家奚落,很開心生下男嬰。
91年全港留產所終止服務,黃姑娘調到診所一樓的母嬰健康院。觀塘很多新移民,92年政府開始替內地出生的港人子女補打預防針,試過一個早上替二百多個小孩打針!
有的街坊很長情,婆婆在留產所生孩子,後來又帶孫子來健康院,小小診所,居然也有「三代同堂」的情誼,04年健康院關門,很多街坊都不捨得。

5輔仁大廈門口的租書檔「凌記」,六點便開,比圖書館還早呢,白領小姐喜歡上班前來租愛情小說,三行工人小休時來看武俠小說。這裡最當紅的作者,是席絹、典心,黃易更有自己的專櫃。「別小看我的精神食糧,有些客上大陸公幹,會特地來租一疊書!」檔主陳伯笑嘻嘻地說:「有些客人讀書時來租書,畢業後繼續來,現在連仔女也來。」
陳伯幾乎大廈剛入伙便開檔,四十多年來租金由每日三毫加到一元,他就住樓上,床底塞滿不捨得丟掉的舊書。他還做過警察,人們出入都逃不過他一雙眼,半個管理員似的。「利人利己嘛!利己不利人就唔好啦!」陳伯說。觀塘的老人有事幹,似乎特別好精神。

6美都大廈掛著「馬飛龍藥酒」的招牌,商標一條漢子雙目烔烔有神。
美都可說是整個重建區內最「企理」的大廈,一梯一伙,光亮潔淨,三樓西醫診所牆壁全部鋪上水晶木板,再上一層便是「馬飛龍醫藥局」。
「誰找馬飛龍?」開門是一位白髮婆婆,眼睛不住打量。原來馬師傅已經不在了,留下的,是一段傳奇:他自小在五台山少林寺學功夫,後來還俗結婚,來港後看中觀塘區多工廠,特來開武館。那是一九七零年,健身未流行,工人下班,齊心聚在天台練「少林十三房」。
馬飛龍兒子馬澤厚,是少數抗拒重建的業主,他提起便火滾:大廈保養好好,未夠四十樓齡便要拆?其他業主單位又殘又髒,拿賠償當然高興,醫館可是父子倆經營三十多年,如此地點好、人流多的一梯一伙單位,觀塘再也找不到!有去看市建局的展覽嗎?「沒興趣!又不能原區安置,又沒說賠償多少,連時間表也無!」馬澤厚自幼跟父親習武,如今替熟客看跌打、上門個別授武,他繼續發牢騷:「現在後生仔健身又要冷氣、又要落地玻璃,哪肯在天台練拳!」
上天台,馬老太種了好多花:鐵桶種著芒果樹、浴缸長著小竹林、九層塔高及肩膀、蘆薈碩大肥厚,家中印傭每天都用蘆薈汁按摩頭髮。「我天天早上在這做運動。」她看著花園,一臉不捨。

box:租屋結良緣

「那天我的電飯煲蓋壞了,試試拿去樓下電器舖,居然還可單單換煲柄。突然想日後搬走,不知可到哪換。」黃秀萍Amy說。
她一直都在等政府重建,等到頸長,終於有點眉目,心情卻變複雜。
坐著的雙層床,多少年了實心鐵枝依然堅固,絕非現在的空心鐵條可比,從前誰家不是睡雙層床?黃家1962年因中環重建,貪觀塘房子便宜搬過來。那時裕民坊大廈新落成,三房一廳租$225,她和媽媽只住一間房,餘下兩間各以$120分租出去,竟然還有錢賺。
當年觀塘工廠興旺,住得遠的工人會跟同事合租,黃家便試過一間房放兩張雙層床,讓四個住新界和離島的女工住;廚房也放了一張雙層床,那男租客上格放東西,下格布簾一拉便是窩;連廁所頂也加建閣樓,租給一位女親戚!「一間屋住十多人吧......我也沒細數,當年家家都是這樣啊。」
其中一位姓丘的房客,與當時還在唸書的Amy日久生情,成就一段良緣!
1967年Amy中學畢業那年香港暴動,巴士或改道或停駛,小巴開始行走接載工人上下班,丘先生這時開始做小巴司機。1972年紅磡隧道通車,觀塘終於有101號過海巴士,這年Amy結婚,生小孩。地鐵1979年通車,丘家小兄弟便是伏在窗前,看著第一架列車駛進觀塘站。
四十多年了,Amy一家和媽媽,始終租住在裕民坊大廈同一單位。兒子成家搬離觀塘,現在三間房,三人住得很寬敞。「不是沒想過搬,但抽幾次公屋居屋都沒成事。起初業主隔年加三成租,政府宣佈重建後,沒再加租,可也沒管理,大廈漸漸殘舊,人流複雜,熟悉的街坊紛紛搬走。」她算盤撥一撥,還是寧可等拆樓:月租不過四、五千元,再者九七年政府為重建作過登記,曾經有官員說有四十多萬賠償!
「母親不方便爬樓梯,丈夫關節也不好,是要搬的。不過住慣了,丈夫雖然已經賣掉兩個小巴牌,但閒時還喜歡幫同行走兩轉,『搬屋咪叫我退休!』他說。有點不捨得,但又未至於很不捨得......」Amy愈覺凡事總有兩面,說不清。

午間 縱橫四海

1十一點,明記大鍋牛雜香氣四溢,伙記放好桌椅,這間裕民坊少數僅存的老字號麵店要開門了。
店主莊漢明切牛雜不慌不忙,細心地放得漂漂亮亮,閒閒抹枮板的手勢,竟帶點派頭。他家在觀塘賣牛雜四十多年,最先不過推車仔在雞寮一帶賣。以前鄉下人喜食豬雜,莊家於是試賣牛雜,七十年代工廠生意好,明記牛雜麵很快便打響名堂。「牛雜最緊要新鮮,以前天天去土瓜灣牛棚買,現在是新界運出來。」他說:「賣什麼不要緊,最重要是有心機。為保持水準,我一直不開分店。」眼看麵店漸漸坐滿,當中不乏熟客臉孔,明哥腰背挺得更直。

2協和街街市的國際鴿舍,是全港唯一一家鴿店,角落放著成排賽鴿獎盃。
鴿子眼神機靈,毛色緊緻漂亮,街市鐵籠裡全是世界頂尖的品種詹森、狄爾巴、楊阿騰……老闆梁錦洪Eric說:「零四年給偷掉三百多隻白鴿,損失成百萬!現在不會放太多鴿子在舖頭。」梁爸爸在隔壁賣鳥,以鳥聲靚聞名。Eric八歲便開始養白鴿,迷足三十多年,九七年還特地買下德寶花園一個對海單位,專門訓練賽鴿,自己的家,還沒海景呢!
廣州冠軍、襄陽冠軍,住海景屋的白鴿沒令Eric失望,他近年積極擴充內地市場,頻頻參賽,但國內競爭最烈的百萬獎金大賽他卻止步:「大陸好黑暗,只要比賽前一天不給白鴿餵水,已經玩完,我給『黑』過不少次!」
Eric不斷鑽研為名鴿配種,定期餵藥,秋天帶賽鴿去西貢大埔試飛,如果要參加外國比賽,俗稱「公棚」,小鴿只有四十天大便得送去公棚附近養。「白鴿飛得好快!又會認得你,看著牠好快好快飛回來,滿足感好大!」
他最氣禽流感,更甚於重建:「全世界都沒賽鴿染病!你沒病卻硬說你有病,好無癮,我也不肯定會否留港發展。」

3新股上市,傳媒都喜歡到裕民坊的銀行拍攝拿招股書的市民大排長龍。
觀塘是香港五十年代首個有規劃的新市鎮,但原本六萬人的規劃,人口激增至六十萬人!這是冒險家的樂園,本地工業名牌如駱駝漆、菊花牌在此發跡;霍英東最先開始賣樓花,興建裕民坊大廈;連大賊葉繼歡,1991年也選中物業街打劫五家金舖!
今天投機味道依然濃郁,一句「就快拆啦」更無王管,藥房前面伸出兩個小檔賣手機、貼紙;豆漿店日間賣糕餅,再分租一角賣涼果。「咁靚,二百蚊都買啦,何況三十八蚊!」租樓梯底臨時舖的小販把試衫的客人拉到隔壁國貨店照鏡子,明明人造孅維又說是出口雪紗,那客人還是喜孜孜地掏出錢來。
「一籮垃圾在觀塘都賣得出!」有曾在這做生意的朋友說。

4那年代「多勞」真可「多得」,觀塘上年紀的小販,閒閒地手上幾層樓,問從什麼地方來香港,答案多是潮洲。
順發號四十年前已在協和街市專賣潮汕雜貨,以前還有熟食檔常有火災,1976年大火,戴老板就睡在檔舖的閣樓,好在走得快沒燒死,那時他已有五個檔位!如今住在月華街,還是繼續擺檔。「這是『薄殼』,加金不換炒,比蛤仔好食。」在老板娘眼中,潮州什麼都好吃一點:「這些茨粉丸,比西米好食;這些薑茨,煲糖水好食過番薯!」

5「Lontong Capgomek!」將軍澳的印尼華僑特地坐車來,光顧這巴士站旁的金僑印尼快餐,只見店員把飯團從竹葉拿出來細切,放雞蛋,再淋上咖哩雞、椰汁雜菜、巴東牛肉等各色湯汁幾乎溢出碟子,眼睛舌頭都同樣覺豐盛。這是印尼著名的「十五夜飯團」。
七十年代歸國華僑紛紛離開內地,印尼政府不歡迎去過中國的公民回流,不少華僑滯留在香港,或打工、或靠祖家資產開工廠、觀塘吸引好些印尼華僑居住,金僑是其中一處解思鄉的饞。別看這店小,在觀塘工業區開了一個大食堂,「得閒去唱卡拉ok啦!」店員熱情地說。

6觀塘道整列大廈,最殘破是離地鐵最遠的一楝,僅有街號「裕民坊二至十二號」,幾個南亞小孩跑上三樓一個單位,笑鬧著脫鞋、戴帽子,單位門口寫著「Islamic Education Centre」。今天離鄉別井到觀塘落腳的,是南亞裔人士。仁信里除了是小巴停泊站,還聚集好些南亞人,買賣收集舊物資,前陣子街上不是很多鐵籠收集舊衣?這裡便有一堆鐵籠。
每天五次禱告、小孩要學伊斯蘭文化,於是有「教育中心」。負責人說有心理準備遲早要搬,好在觀塘不乏舊樓──重建以後,這些少數族裔只能不斷給擠到城市邊緣?

7飛雁洞的主持劉松飛神神秘秘:「三年前乩文已經出來,說明年搬壇,但地點還是觀塘。」
這道壇位於隆美樓,成排燈籠金燦燦。話說1979年有一越南華僑得到呂祖訓示,可替大眾醫病解難,漸漸集結三十多名男女,十二月某夜呂袓臨壇指示「香港要創辦飛雁洞佛道社」,眾人在翌年合資租下觀塘一間房間開壇,五年後買下接連三個單位。
星期天下午,信眾滿屋,眼前的「接靈人」是位女士,一身素衣飛快地在砂土上畫乩。「我們先知先覺,什麼時候重建要搬、什麼時候有疫症、空難災劫,乩文都有顯示。」劉主持說:「你想看乩文?好,一個星期後看可否給你!」
兩個星期後,致電無回覆。

box:另類「二叔公」

觀塘集合五湖四海的奇人異事,像孔祥康,怎會出現在當舖?
他接過女客人舉上來的鑽石戒指,用放大鏡看一看。
孔祥康二千年唸神學,近年還出版三本研習聖經的書藉。
「有裂紋喎,二千啦!」他說,「我兩萬元買的!你看發票!」她心有不甘。
二千年前,孔祥康在信報、東方日報等跑了七年法庭新聞。
「粒石乾淨四千蚊、唔乾淨就二千蚊,有多無少。」他堅持,女人唯有照當,他拿下一張紙條,寫下日期,給錢,用紙皮包好戒指,打開夾萬內的抽屜,順時序放好。「那張法票可能是假的!」他這「二叔公」可不易受騙。
當法庭記者前,孔祥康在政府做鑑證工作,紅星翁美玲自殺、亞視前常務董事邱達成開車撞死警員,他都有份負責檢驗血液樣本,寫報告呈交法庭,並曾到英國倫敦大學修讀免疫學士和科學鑑證碩士。
「看來很不同的職業,其實都不過是『判斷』的工作:都是用科學、用頭腦去分析。」他溫和地笑笑。
尋根究底,仁安大押是孔祥康爸爸開的,他自小便與哥哥一起在當舖內幫忙。哥哥很快便承繼父業,還在物華街開了安安大押,孔祥康年少很抗拒這行,嫌悶嫌困身,三、四年前唸畢神學,人成熟開始體恤父親年老,答允全職幫忙。
當舖是隨著觀塘起飛的。孔祥康回憶童年:「七十年代人們什麼也可拿來扺押:西裝、棉被、電飯煲,也見過拿電鑽、裁布機等搵食工具來。那時當鋪還有二樓,專放雜物。」現在當鋪主要收手錶、首飾、電話,由於利息才2.5%,一千元四個月限期後才還一百元,吸引不少三行工人和菲傭印傭,附近屋?居民入伙,也會當金器來裝修。
根據港九押業商會資料,02年有152間當舖會員,06道增至168間。當鋪有可為,但觀塘就未必待得下去。「重建後全是大商場,我們搬不進去,客人也不在這帶啦。」孔祥康說仁安會否繼續、會否換到別區,是家族決定,他不滿是:「住戶人數多,聲音總比商戶大!政府總部也不肯搬離中環啦,觀塘便是觀塘,拆樓小商舖根本無處可搬。」

夜裡 老了

1天一黑,小巴站大排長龍,竟把整條行人道封起了,人們過馬路還得左穿右插。巴士加紅綠小巴,裕民坊統共超過六十條線路,四通八達如蛛網,早上甚至有白牌旅遊巴過海。紅色小巴每月都得交幾百塊「管理費」,「是有幫派操控,但大家協調不爭生意,其實也不是壞事。」有紅巴司機說。區內十條非專線小巴,各有各的站頭,即是各有各的地盤,暗裡亂中有序。
才八、九點,裕民坊便安靜下來,大廈空置的單位比住人的多,黑乎乎的,更突出背後高聳的aPM燈火通明。

洛奇健身是夜裡一道奇異的風景,大隻佬裸著上身舉啞鈴,汗珠閃閃。推門進去,男人們紛紛走進更衣室穿回上衣,場面有點尷尬。這樣的「鐵館」不多了,沒有帶氧運動,只有器械練身。原先沒計劃不招女生,但來的全是男人,漸漸廁所門壞掉也沒修,師兄弟們專心健身。
姚老闆說八十年代健身大熱,他和三個師兄弟夾份買下觀塘這單位,貪這裡價錢平人流多,全場器材都是他一手一腳訂造裝勘的!「現在男人只會打機,我兒子,連燈泡也要替他換!」姚老闆好比「末代男子漢」發言人。
洛奇全盛期有二百多名核心會員,曾有會員拿下全港健身比賽的分組冠軍,現在只剩下八、九十會員,經常練習的僅僅十多二十人。
姚老闆不鼓勵練大隻參加比賽,因為打類固醇好傷身體,但批評人們如今太偏重跑步機等帶氧運動,忽略鍛鍊肌肉:「帶氧運動強化心肺功能,但強化肌肉,人才不那樣容易累,就像石屎靚,才不會勞損鋼筋。」
近這十年,洛奇並沒賺什麼錢,四個股東各有正職,姚老闆就在內地製衣廠工作,大家不過志在有個地方操練。

3物華街街角的城記玩具裡,朱老板正和太太吃飯看電視。他們住樓上的中南大廈,早上醒來,落樓開鋪,夜裡睏了,收鋪上樓。朱老板有流動小販牌,但沒交租,這黃金位置怎佔來?他不肯說:「二、三十年前通街都擺得啦!」
有心人是能在這尋寶的:兒時的水槍、舊式的水泡、多花樣的西瓜波,以前的中學生喜歡玩彈珠槍,這裡款式可多了。不過近年光顧的,多是老街坊來買玩具給孫子。賣不完的舊玩具愈佔愈多位,小檔口不斷向空地蔓生。

4難得有新舖開張,Hobbyland的橫額在國泰大廈外牆很顯眼。三十四歲的阿文做了十年人事培訓,厭了,毅然辭職在網上賣玩具,剛好有朋友在觀塘有這個單位,幾個月前合伙開拓門市生意。朋友的丈夫是西醫,這單位原是診所,西醫去世多年,單位也空置好久。
什麼是kidult?阿文便是了,他最喜歡收集Toy Story的牛仔,算是嘗試把嗜好變成職業,有時買下心愛的玩偶,還會捨不得賣出去呢。
他從來沒住過觀塘,純粹因為朋友有這個單位,但生意暫時沒想像中好:「觀塘是多人,但老化,外人來又多只是轉車。」這次創業夢能發多久,他不太在意:「創業是很香港人想做的事,我不過是趁後生還輸得起,拿點經驗吧。」

5「裕民坊二至十二號」八樓一單位全是籠屋。在走廊,老人倚著帆布床看電視,瘦得骨頭只有一層皮包住;門口,另一老人在吃波蘿包,雙層床滿滿地掛著大包小包膠袋。進到屋內,竟是一列新裝的大窗,銀質鋁架發光似地映出一屋黑暗破爛的床位。
「剛剛裝的,以前一下雨就漏水。」窗前一個女人說,她正把叉燒剪碎,混入白飯,給貓吃,也給自己吃。
「我叫阿華。」嘴角縐起,似乎已沒多少牙齒,頭一直低著,只見極幼的紋眉,唯獨短褲下的雙腿異樣地年青,穿一對閃亮亮的碎鑽銀拖鞋,左腳標緻地戴一條銀鍊。

華姐六十歲,籠屋住過五、六年,搬上附近的公屋三年多了,嫌新居空洞洞,寧願回籠屋開飯,餵她幾隻小貓。「喵喵,吃飯。」貓兒看見陌生人,反躲到床底,公屋單位只許養一頭寵物。
華姐說,以前這層有三百多人住籠屋,現在拆剩這個單位連天台,只有六、七人住。床位月租七百元,她也曾住過樓上的天台屋,租一千七百元。「這裡沒人吵架,沒人偷東西,大家相處很好。」華姐在這也認識了幾個姐妹。
社工說,還有一些三行男人會租裕民坊的舊樓,有些是離婚後公屋留給妻兒、有些入息不付合住公屋,但為免幾年後手停口停,寧願住差點儲錢。
拆掉貧民窟重建,就可解決貧窮問題?

7插畫家Stella So拿著照相機,拍下色情架部的宣傳字句,屋內傳出女人半咸淡的漫罵聲:「影?鬼!x@#$%^*......」
Stella沒聽到似地繼續拍,跌打鋪的手寫招牌、飛雁洞的裝飾、玻璃窗裂開如花朵......「無啦,什麼都拆晒,整個城市什麼歷史都留不住!」她前陣子為出生地灣仔重建奔走抗議,現在又輪到她小學以後成長的觀塘,怨氣真可沖天:「低能!自已的屋不好好維修,爛了就等政府拆,以為可以分番好多錢!根本就是會被政府呃!」
年輕女子怎地懷舊?「同年代的人不會欣賞自己那代的東西,年青人當然會對之前的東西更好奇,我覺得好正常!」

8來到銀都戲院,Stella看到那磅重機如見老朋友,馬上掏零錢。
以前專播紅色電影的銀都戲院,如今早場播黃色小電影捱日子。影院還分上下兩層,寬敞得令人覺得冷清,綠色布幕吃力地撐場面,昔日餘輝留下的是灰塵。九點半場放的港產片,只得我們購票,好在臨開場再有三位領著贈票來看。
裕民坊以前還有寶星戲院,現在是酒樓、餐廳、遊機機舖。特別是發展商曾申請起樓,政府不批,改裝後的酒樓還保留原有間隔,隨時可做回戲院,酒樓樓梯彎彎曲曲,菜牌放在電影海報燈箱中。

9工廠放工吃宵夜的年代早已過去,近年夜貓子亦改蒲商場,昔日觀塘就是到凌晨,也可以人頭湧湧,如今冷清多了。
夜裡裕民坊幾間麻雀館的霓虹燈還亮著,走進仁愛圍,食肆坐著的或紋身或染髮,一股江湖煞氣。

box:病歷報告

1988年土地發展公司成立,重建觀塘的消息一曝光,裕民坊的細胞隨即發生變化:物業成交放緩,業主迫租客搬走,沒人再肯花錢維修,連政府部門也擱置改善工程。裕民坊長出腫瘤來,是惡性的。
早在八十年代,政府已因地鐵噪音和人口增長,有意重建,包括遷移協和街熟食中心,在月華街巴士站興建三座大廈,原區安置千多戶居民等。1990年土發委托顧問公司完成觀塘重建的可行報告,藍圖有大會堂又有露天劇場──然而適逢港督衛奕信提出「玫瑰園計劃」,工程擱下,延至1998年土發才宣佈觀塘在內的二十六項重建計劃。
裕民坊的惡性腫瘤已經藏不住,重建區內二十四楝樓宇大多日久失修,空置單位漸多,黑黑的走廊,只見一樓一鳳的紅光。
歷史再一次弄人,金融風暴令土發虧損近五十億元,觀塘重建再一次擱置,直到2001年市建局成立,始承諾優先處理土發尚未完成的項目。
腫瘤發大流膿發臭,裕民坊本身就底子差,出世正值制水,這些鹹水樓不過四十年,已經鋼筋盡露、嚴重滲漏,老鼠蟑螂四竄,樓梯尿跡斑斑,甚至發生簷篷塌下壓死人!有住戶要求屋宇署協助清除僭建物,答覆是:由於已納入重建範圍,不會開檔案。街坊怨政府二十年來僅僅換街磚、修公園。
2005年11月市建局終於成立「觀塘分區諮詢委員會」,癌魔笑了,談了十八年還是諮詢!什麼時候動手術?明年三月交上城規會審議,最快也得明年底。

十二年後......

方案1:「東九創核心」

離開觀塘地鐵站,經過行人專用平台,眼前是商場。
行人電梯向下,商場,電梯向上,商場,不知繞了多少圈子,商場頂部連接辦公室大堂。這大樓有280米高,恰恰擋住高200米的aPM。電梯經過各層甲級寫字樓,頂層是一間酒店,你可看到鯉魚門的海景──假如工業區沒建更高的建築物、假如沒填海。
穿過商場,終於見到熟臉孔:裕民坊幾棵老樹,你有點疑惑,當年看市建局展覽,這個方案不很最多綠化帶嗎?尋回宣傳冊子,最大部份的綠色,是地磚。
康寧道方向左轉,是階級式的露天廣場,一棵樹也無,只靠大廈的陰影避開驕陽,協和街方向右轉,是社區設施。向前走,交通總站位於四楝住宅大廈中心的地底,以前在裕民坊等車也可以看街景、可以買點零食,現在只有抽風機作響。
四楝住宅大廈全部在平台以上,住戶回家全部經商場接駁,不一定會經過地下的街舖。第五楝住宅大廈在月華街,你看到那裡有一個游泳池,但不知道是住戶專用,還是公開給公眾。
提案:王歐陽(香港)有限公司
建築師林和起入行近三十五年,太古坊便是出自其手筆,觀塘民政事務處亦是其公司作品。他解釋樓高才可騰出更多綠化空間,頂層特地設計為普羅市民也可享用的酒店:「這地標不是為某一個人的虛榮心而建造,而是能夠開放給市民。」他採用urbanwindow設計保留裕民坊原有的街道特色:「以前觀塘道一列舊樓擋住,你看不見裕民坊的,現在市中心廣場用玻璃設計,你坐地鐵也可以看見裕民坊廣場。」

方案2:「薈萃觀塘」
離開觀塘地鐵站,經過行人專用平台,眼前是商場。
昔日的政府合署變了大商場,去辦公室大樓,經過商場一直向協和街方向走;去酒店,經過商場一直朝觀塘道走,給商場團團圍起的,是橢圓形的大型「城市廣場」,你看見那幾棵老樹,但要離開冷氣商場走出去?有點猶豫。
辦公室高度和aPM相約,凌空一道天橋接駁酒店高層,看起來像一個門框。大部份的植物,都長在半空中:商場頂層、辦公室大樓中層、住宅大廈平台,那是「公」園嗎?平台上還有兩個泳池,一個在酒店隔壁、一個夾在住宅大廈裡,可能你最容易接近的水,是廣場的一道人工流水,但假如這裡歸康文署管理,一定密密加上欄杆。
公共交通總站在酒店和辦公室的底部,這部份商場特地用上落地玻璃,你在等車時,可向上望見廣場,也許可看到廣場最觸目的建築物:大圓蛋,那是社區中心。在康寧道和觀塘的交界,你還發現小小的「文化角」,這裡戲院可以放藝術電影、商場可展覽藝術品,但當然最後是商業決定,從這裡走出去,可到達不少藝術工作者擠身在觀塘工廠內工作室──如果舊工廠仍沒被拆掉,如果他們還沒被趕出去。
提案:馬梁建築師事務所
設計總監阮德尊希望可彷效中世紀的意大利城市,興建廣場給市民享用,他為觀塘設計的「城市廣場」,面積等於四個時代廣場。他說地標不一定要高:「我希望重建真的以人為本,這設計地標是圓型的社區中心,並非商場、酒店或辦公室。」他並且批評政府缺乏遠見,例如地鐵並沒預留任何位置建隔音屏障,觀塘道只宜興建人們停留時間較短的商場或酒店。

方案3:「躍動都會」
離開觀塘地鐵站,經過行人專用平台,眼前是商場。
你可以逛著商場走完整條觀塘道,頂頭是酒店,是辦公室。走到中間,有個二十至三十米闊的出口,通往裕民坊休憩公園,老樹還是在原有的位置──假如重建工程沒傷及枝幹、挖掘重修地下水管沒拆斷根部。
置身公園,你面前是梯田式的設計,左邊一道三十米高大瀑布,右邊層層疊疊:市集式購物亭、露天劇場、露天咖啡廳......最頂一層是平台花園,最底層是公共交通總站,開放式的設計,等車時可以看到街景,而五楝四十多層的住宅大廈,不規劃地圍在外頭。
你發現熟悉的街道還在:輔仁街、同仁街,但完全變了行人區,商場營業時四通八達的,但營業時間一過,割裂的區域道路彎彎曲曲,鄰近居民更容易是繞在外圍走。
提案:WDA Group
執行董事周蕙禮解釋保留裕民坊原有的街道,是為了保留觀塘的社區回憶,零碎的布局,亦有助分階段重建。她的地標並非高樓或形狀奇特的建築:「有點像銅鑼灣利園的設計,利用裕民坊和月華街之間向上微斜的地勢,引入梯田式的綠化空間,天有有地。」她曾經是旅發局成員,相信保存街道文化和創新的綠化「地標」,可開拓為文化旅遊景點。

BOX:如果你是__
住客
你會負擔每平方尺$7,500以上的樓價以及驚人的管理費,並且為保障發展商最大利益,你很可能只能光顧指定的電訊網絡或收看個別的收費電視。
由於有街道通通變為商場及行人區,食環署的清潔阿嬸很高興:「商場好,唔使掃街呀!」公園變為住宅平台或商場設施,康文署不用擔心市民在水池遇溺、在公廁跣倒。公共交通總站設於住宅或商場底層,站頭在哪、光線如何、通風好壞,運輸署都可閉起眼睛。
政府的責任,一個唔該,交俾你。

富街坊
無論你住物華街、月華街、康寧道,都有機會給對開的新樓擋住視線,這是你老早有心理準備的。但你想不通是為何個個方案都說綠化空間增加,市建局甚至說空氣流通量會增加兩成,實際卻是愈來愈熱──五幢樓宇二千個單位,哪一家不開冷氣?商場、酒店、辦公室會打開窗嗎?
「以前好好風,不用開冷氣!」你也開始關緊窗門,廢氣熱氣更張狂地在高樓大廈間旋舞,天色更壞。

窮街坊
如果你住在翠坪、牛頭角、秀茂坪等的公屋,或者重建區外的舊樓,「商場好,可以嘆冷氣!」然後可能開始呻沒地方買日常用品,所有東西都好貴。
「以前還可以做小販,現在只能拿綜援。」
看天水圍,街道井然,然而社會問題改在家庭暴力爆發。
「以前有檔口仔過日晨,一停就周身骨痛。」
只追求帳面收支平衡的重建,不會計算醫療等社會成本。


 更好的城市?
觀塘重建並非一定要在三個方案中選一個,市建局會公開諮詢到十月十日,聽取各方團體意見、委托香港大學進行社區調查,展覽館會開放到九月二十七日讓市民填問卷,再根據「民意」,決定最終的設計方案。
市建局再三強調這全港最大的單一重建項目,是破天荒地由下至上規劃,然而觀塘街坊對賠償的意見,遠遠多過規劃,這地這人,本來就現實。

有得住Vs住好D

「現在不是『有得住』和『無得住』的分別,是『有得住』和『住好點』的分別,規劃這樣專業的範疇,我自己也不懂,如何鼓勵街坊發表意見?」基督教家庭服務中心主任謝素虹不無懊惱地說。
昔日熱烈爭取艇戶上樓、安置徙置區居民的社工們,如今也沈靜了。
謝素虹跟進了觀塘重建四年,重建區內的業主基本上不需要社工支援:「他們還知道多過我!」中心原打算今個財政年度舉辦保留觀塘文化的活動,街坊不領情:「決定拆先講啦。」決定拆就無得好講喎。她希望鼓勵周邊的公屋舊屋居民發言,但見市建局美輪美奐的模型,大家都不知道可說什麼。

沒帶錢也可買菜

我們真的不知道嗎?
裕民坊六號業主孫太不斷重覆:以後蓋什麼都好,最要緊趕快拆,忽然吐出一句:「我去街市買菜,沒帶錢包也可帶幾包菜回來──小販都識我嘛!」她和小販的深厚關係,正正是觀塘舊區重要的其中一項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社區網絡,這網絡經過長年累積發展、能協助社會運作、能安定人心,但在重建過程中,一筆勾消了。裕民坊現在二千至四千元平方呎的樓價,若重建要自負盈虧,日後新樓呎價高達八千元,多少居民會住得起?
原區安置不是神話,建築師學會觀塘關注組發言人何文堯便指出,以往房屋署重建公屋如樂富、黃大仙等,都是原區安置:先建一楝,把部份人搬過去,再起再搬,儘管保持社區網絡。
殖民地政府原先重建觀塘的計劃,有意在月華街巴士站興建三座大廈,原區安置千多戶居民。立法會議員梁家傑亦提議在觀塘對開啟德三百多公頃用地中,撥出市建局安置受重建影響的居民。
市建局的問卷調查,為什麼沒讓居民表達需否原區安置?

交通好方便

美都大廈業主謝伯對著101巴士站住了四十多年,不吵嗎?「住慣了不覺得,觀塘就是交通方便嘛!」藍田交通也很方便,但沒多少人喜歡待在又暗又臭的交通總站,「方便」二字還包括可以順便吃串魚蛋、買條電話繩、等車時可以東張西望。 
建築師、規劃師都說重建後把所有交通總站收進地底,可以多點綠化帶云云。設計圖好完美:鮮風順著季候風從裕民坊吹進,經過濾排向協和街,可是海邊工業區紛紛起高樓,鮮風何來?過濾時不吵耳?協和街的居民註定與鮮風無緣?──香港迄今所有地底交通總站,通風或採光答案有那個是舒服的?
再者,所有巴士小巴都得駛進一個總站,以觀塘的交通流量,不會造成大塞車?立法會議員陳婉嫻便提議把交通總站分散到重建區開外,比方以地下通道接駁地鐵站底。不行,那超出了市建局的重建範圍,市建局和政府劃清界線,並且按功能分類規劃。
《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作者Jane Jacobs便批評專家們總喜歡整整齊齊,盲目堅信「規劃」一定勝過自然發展出來的社會運作模式,事實往往相反。

居民叻過專家 

Jane Jacobs今年四月去世了。她不過是一名媽媽、當過記者,沒接受任何建築和規劃的專業訓練,卻以對所住社區的熱愛,在1961年寫出影響美加城市規劃深遠的《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而被譽為「城市之母」。
她說:舊區看起來缺乏秩序,其實背後有種種神奇的秩序在維持街道的安全和城市的自由,這是專家們太驕傲不去看重的。建築師覺得公園是好的,孩子在草地玩,一定比在行人道安全,可是行人道有大人看住,小孩反而不容易被欺負,又能儘早接受成熟的社會同化,反觀公園隨時可以是昏暗的真空地帶,罪案的窩床。規劃師寧可把多間博物館集合在一塊,以標誌式的建築顯示注重文化,但其實人們要特地前往,結果遠遠比散落在居居冷清!
四十多年了,Jane Jacobs對城市保持活力的看法,對今天觀塘重建仍有不少啟迪:
.街區要多功能,聚合不同時間出門、不同目的來到此地的人,才會有人流。
.維持多樣化,容納興趣、品味、需求和感覺五花八門的人們。
.建築物應各色各樣,包括適當比例的老建築,以發揮不同的經濟效用。
.街段必須要短,容易拐彎,自我隔離的街道,經濟效益同樣受到限制。
.街區不可孤立,若令鄰區街坊繞道而行,日久必衰。
.點綴式保留一、兩間小舖,很難經營下去。
.建築物不應遮住公園的陽光。
Jane Jacobs一直以居民的身份和眼光看城市,我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好規劃?重建後交通總站容易找嗎?公園方便去嗎?去哪買菜?觀塘有一半時間吹東風,三個設計方案不難知道哪個通風。
以港人買樓的智慧,對城市規劃不會沒想法。

諮詢?公關!

市建局就觀塘項目公開諮詢,是為免重蹈灣仔重建民怨沸騰的覆轍吧!但如果真正有心實行「由下而上」的規劃,請拿出更大誠意來:不要僅僅諮詢設計方案,請把骨子裡的「規劃參數」也拿出來讓市民討論。
街坊得到足夠的資料嗎?
如果知道觀塘工業區將會有十楝酒店落成,還會希望重建區內建酒店?如果知道對開啟德機場全是低密度高尚住宅,會否質疑觀塘為何要密質質,只能起中價樓?市建局私下進行的環境評估、交通評估、景觀評估、城市設計及行人網絡接研究等,為什麼都沒詳細公開?
街坊有話事權嗎?
可否決定地積比率?規定住宅有不同檔次切合不同需要?指定要有什麼社區設施?一定要建辦公室大樓?原有商鋪小販可否享有租務優惠?甚至裕民坊重建項目,可否連同鄰近啟德、藍田、牛頭角,以致整個東九龍去看,不限於市建局「小小」地盤?
沒有足夠資料、沒有足夠教育、也沒真正諮詢實質的規劃參數。關注城市規劃的壓力團體「SEE網絡」總監鄭敏華反駁市建局現在只是做公關工作。

box:市建局回應
市建局派出觀塘分區諮詢委員會主席龍炳頤教授接受訪問,他在1976年已跟隨美國著名建築理論學者Christopher Alexander實習,有份研究理性規劃與民意並重的「模式理論」。
他一開口便上課似地大講規劃理論,記者插嘴,捱罵:「我七十年代回港,誰都不理這套,幾十年後才市建局終於肯諮詢,你居然不欣賞?」
都說觀塘好惡,龍教授也火氣十足,說完大堆規劃理論,再細數市建局自負盈虧的重重困難、觀塘重建等於替心臟壞死但活力十足的病人動手術一般困難重重......他強調三個重建設計方案都是聽取了民意,經專家修繕的方案:「世界上沒有100%的諮詢!當年在Oregon大學實驗Christopher Alexander的方法,談了三十年,才同意興建三十年前我設計的校園博物館!觀塘重建可以這樣久拖嗎?」
有可能分開處理賠償和規劃問題嗎?既已決定重建,先賠償給業主,然後讓有心人有空間時間談規劃?建築師胡恩威估計真正經過諮詢,由下而由的規劃,四至五年是走不掉的。
市建局說不。發言人解釋根據現行法例,可否重建、重建後如何規劃等,都得一併過交由政府同意才可開始。

BOX:街坊可享重建成果?
觀塘現況
人口:57萬人,65歲或以上的人口佔16.3%
公屋比例:60%人口住公屋,公屋單位達10萬,為全港之冠
經濟狀況:22,100名失業人士,失業率達7.6%
重建後
住宅單位:5幢樓宇約共2000個單位,呎價約$7,500至8,000
商業樓面:23.7萬平方米,與國金二期相若,包括甲級寫字樓、商場、酒店。

後記:小政府?大政府?
特首曾蔭權突然說「積極不干預」政策早已不存在,輿論嘩然,香港政府放棄「小政府大市場」的施政方針?怎麼又看不見「大政府」的事事關心?
市建局同樣處於這種尷尬的狀態:既要像「大政府」收回大片土地,綜合規劃再重建,但同時逃不出「小政府」的繩索,需要自負盈餘,結果進退失據。
假如十八年前政府沒宣佈重建,觀塘會怎樣?
市中心一眾舊樓老早便被發展商拆重起,正如裕民坊四周也不乏十多年的新大廈,就是今天市建局宣佈完全放棄,業主也會很高興:「發展商收樓,我仲發達!」觀塘道幾楝大廈本來就由霍英東、大生銀行創辦人馬錦燦家族等持有,完全有能力自己重建;甚至重建區內眾多小業主組成的「業主立案法團大聯盟」,亦透露有業主寧可聯合一起,自行發展重建。
如果市建局和業主們都是向錢看,為什麼不更尊重私有產權?
市建局如今既放不下「自負盈虧」的擔子,也除不下「與民爭利」的帽子,觀塘這般大規模的重建項目若需發展商支持,更可能被牽著鼻子走,淪為發展商的收樓工具。
如果我們要有更好的城市──觀塘重建是一個契機:去觀塘走走,趕在本月二十五至二十九日期間到鯉魚門廣場看最後一次展覽、表達對城市規劃的意見,監察市建局有否真正改善街坊生活,並且全面檢討市建局的角色和做法。
    *     *     *
至於龍炳頤教授掛在口邊的Christopher Alexander到底說過什麼?
「整體發展方案來重建社區並不適當,因為任何一個設計者都不可能預見數十年後的社區變化,任何預設的規劃,都會抹煞社區原來的生命力。」
真像一巴掌摑向市建局。

23rd Sep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