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浪網 MySinaBlog
« 上一篇 | 下一篇 »
l曉蕾 | 22nd Nov 2009, 18:13 | 好香的港

流傳遊戲Picture
 咱們這些集體遊戲,都屬於「流傳遊戲」(transmitted play),指的是一代傳一代,既集合了「古人」的創作意念,又隨著時代不斷演變更接觸。 新。智樂兒童遊樂協會說有日本學者曾經詳細地分類:
 .有些玩法和媒介基本沒變,例如「猜皇帝」。.有些玩法一樣,但用具不同了,以前玩「過三關」手指在沙地劃圓圈交叉,現在可用精美水晶座飾。
 .有些用具一樣,但玩法不斷變化,例如球。

 .有些全然被淘汰。原因包括科技昌明,假如沒有人穿「人字拖」,再也沒「踢拖鞋」;環境改變,香港遊樂場改善設施,沒有成層樓高的滑梯,一些滑梯的玩法便消失;更甚是失去傳播途徑,沒有公屋鄰居、學校不許跑,新一代根本沒機會

 集體遊戲是香港最瀕臨失傳的「流傳遊戲」,遊樂場愈來愈少空地、學校時間愈來愈忙、人與人愈來愈疏離、每家孩子數目愈來愈少……
 昔日小孩玩著
遊戲長成大人,今天大人卻不願孩子多玩遊戲。  

母:「大快活」童年 子:高科技玩法
 黎太那天帶了兒子Andy和女兒 Rebecca來,兩個小孩只是偶然在體育堂玩過其中一、兩種集體遊戲,雖然很多都是第一次玩,但馬上便懂了,還不斷有新點子。玩「麻鷹捉雞仔」,Andy給捉住,大叫:「我是基因改造雞,會食麻鷹!」反過來捉人!
 幾天後打電話給Andy,他真忙,因為快要升中學,放課後要補習,晚上近九點才回到家吃飯,做完功課覆我電話,已經十點半。他說那天玩得開心,尤其喜歡玩「火燒後欄」,但若要選擇,還是喜歡電子遊戲。
 「電腦科技先進嘛!」Andy解釋。「可是沒有別的小孩一起玩啊。」我問。
 「上網就有別的小朋友啦!」他還補充:「打機都要郁手指,算有做運動!」
 不知是否打慣遊戲機,Andy特別愛捉人,我記得小時是輸了的才被罰去捉人,他可是三番四次主動要求做「捉」。
 Andy想也不想便答:「玩什麼都好,當然是追人的好過被人追啦!」
 * * *
 黎太在秀茂坪屋長大,兩棟屋連結在一起,每層中間都有一塊空地,孩子在家一聽到有跑跑跳跳的聲音,馬上便湧出來一起玩,那年頭小學依然半日制,玩的時間可多了!
 「Andy三、四歲時,我也試過教他玩『紙足球』:把紙摺一半,三角形般豎起,按下去彈小紙團,可是兒子說:都唔靚,麻麻地。後來我教他玩『挑橡筋』:手指圈橡筋繩做出不同的花樣,他玩玩就用橡筋繩去射人,好勞氣!」黎太自此沒再教孩子這些老遊戲。
 她覺得當年的遊戲原始,但更有創意:「我的童年很開心,也沒想過要通過遊戲要學什麼的,純粹樂在其中,真的是『大快活』!」
 「你也會希望孩子純粹玩得開心嗎?」「做家長當然希望學業和遊戲兩者兼顧,先盡本分讀好書啦,他開心,我也要開心!」黎太衝口而出。

 我的工作是陪玩
 驚訝地問薯仔(余啟賢):「你的工作是陪玩?」
 「應該說:推動香港兒童遊戲的發展和空間。」他說來一本正經,眼睛卻在笑,他還擁有響亮的職銜:高級遊戲主任。
 薯仔任職的機構「智樂兒童遊樂協會」相信遊戲有五大作用:SPICE──  Social社交能力/ Physical體能/ Intellectual智慧
Creativity創意 / Emotional情緒
 但薯仔自己會加上第六項:Happiness快樂。「練琴也會學到SPICE,但遊戲有別訓練,最緊要開心!」他大學唸心理學,喜歡兒童工作、自製玩具,因而加入智樂。
 最初他到學校推廣遊戲空間,幫忙設立「遊戲室」,他形容遊戲是開啟小孩潛能的鎖匙,雖然最終還是想孩子開心,並非想功能地達到什麼目標,但在遊戲過程中,自自然然便進入其內心世界。「我最記得有個五年級男孩來玩模型屋仔,老師說他對人態度惡劣,我以為他拿起人仔和小狗,人會踢狗,出乎意料是人送了一把飛天掃把給小狗,讓小狗飛上天。他其實很有愛心呢。」
 薯仔自言在智樂六年,心情輕鬆愉快,小孩子玩遊戲的舉動,常常令他笑上幾天。他目前主要負責收集遊戲資源,推廣給公眾,不過香港小孩玩集體遊戲的空間和機會愈來愈少,是個大挑戰。
 「我小時最喜歡玩捉迷藏,一句『走呀!』整棟屋跑上跑落,很刺激,尤其聽見樓上一層的小朋友在跑,頭頂咚咚咚響,好大壓迫感!最後一定有幾個找不,可能偷偷躲回家,捉的要大叫『放生!』才會現身。」
 但時代不同了啊,家長怎能放心讓孩子通街玩?如今小孩不多是玩具滿屋,任玩到厭?到底沒有了集體遊戲,我們損失什麼?
 「損失的會是人情味,人與人之間的歡樂和感情。」這趟薯仔收起笑容,認真地說:「我看現在的小孩,二、三十年後記得的,可能只是一個電腦熒光幕;是曾經在網上認識一個叫John的,但是真是假也沒法確定!」

智樂玩足二十年
 智樂兒童遊樂協會成立於1987年,希望透過遊戲讓兒童擁有豐盛的生命。初期主力發展遊樂環境,例如遊樂場,同時也服務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後來服務擴展到學校、公園、屋苑、醫院等。如今除了每年舉行大型活動「遊戲街」,還提供專業的遊戲培訓工作坊及課程、與服務兒童的專業人士分享遊戲知識、收集各種與遊戲有關的研究、邀請本地及海外專家主講國際會議,並設有遊戲資源中心、流動遊樂車等。

本土兒童文化

 楊惠邦從袋子裏掏出「寶物」:竹枝製成的「迫北筒」、報紙摺成的「手槍」、還有二十年前在廣州一條橫巷,向一位跛足小販買來的鐵絲風車。「我小時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廣州賣一毫子,居然和香港五十年代一樣價錢!」他有點感嘆:「以前沒東西玩,卻什麼都可以玩。」
 楊惠邦收集兒童玩具和研究兒童文化很多年了,曾經協辦漫畫《老夫子》展覽、在文化博物館當顧問,前幾年還幫藝術中心出版有關童玩的小冊子。他七十年代唸設計,開始對民俗的東西感興趣,看見台灣雜誌《漢聲》落力推介民俗文化,更覺得中國兒童文化是研究課題。
 八十年代他在《明報》任職,剛好坐在香港掌故專家魯金隔壁,每天為其專欄畫插圖,不時一起宵夜。魯金很鼓勵他:「寫啦,就算寫錯捱讀者罵,就當吸收資料!」
 楊惠邦在八十年代中期開始刻意收購童玩,然而遇正經濟起飛,簡直像和時間競賽,小士多過幾天突然變地產舖,大量舊樓拆掉。他拿出一個髒兮兮的塑膠公仔:「當時連『道友』(吸毒者)也不執這些玩具,覺得公仔有邪氣,執了會惹一身病。」
 楊惠邦覺得兒童文化很反映一個地方的歷史和特色,舉例說:廣州五十年代玩「一二三紅綠燈」,會喊:「一二三解放台灣!」而香港小孩跑回據點時大叫的「埋舟」,來自昔日人們游泳時,水中會停一艘艇,若有不妥馬上可抓緊。他說香港的集體遊戲,除了最先由廣州鄉間傳來,解放後外省人湧來,也把上海的兒童文化帶來,七十年代後更有留學生引入英美的兒童遊戲。
 話盒子一開,童年回憶浮上心頭,他想起五十年代西環還有座豬毛山,孩子通山跑:「父親下午五點放工,有時媽媽會在他回家前,放下鎖匙偷偷去打麻雀,我也趁機上山玩。有次玩到掉了鎖匙,媽媽怕爸爸發現,所有『麻雀腳』都一起上山找!一山雜草,怎找?後來拆開百葉玻璃氣窗,找個小孩爬進去開門!」

仲周街玩?連街都無埋!
 中大新聞及傳播學系教授馬傑偉一聽到這些兒時遊戲,馬上失笑:「這些街頭遊戲,現在連街道也消失掉,大商場怎可玩?」
 真洩氣,捉什麼人呢?未捉已經給保安員捉了。
 馬傑偉指出:城市公眾空間消失,人際關係改變,集體遊戲的文化也隨之失落。他看現今遊戲,有三個特點:
 .「制度化」,像打war game規則嚴格。.「功能化」,玩具玩法指定,而且有時還可同一時間「多功能」,例如電腦,可以同時做功課、上網ICQ、玩遊戲。
 .「模糊化」,以前讀書時讀書,遊戲時遊戲,分得很清楚,現在通過遊戲學習,做勞作也可學通識。
 馬傑偉想當年在新填地街市做「牛王頭」,真是自由得多:「大家在攤檔窄巷穿穿插插、捉來捉去,連撞跌貨品給小販吆喝也是遊戲的一部分── 如何光捱罵但不被捉到呢?」
 說畢,又補充:「但我不想老是批評『一代不如一代』,想真點,以前可能太危險,小孩的命很『賤』,經常弄到周身傷痕,如今時代標準已不同。再者電腦一代可以一眼關七,也有其創意和優點的。」
 「牛王頭」的父親,會讓女兒變「牛王妹」嗎?「她今年十八歲,初中已經開始和朋友行街『飲』,幾恐怖!」他的形容,可圈可點。

 如今小息玩什麼?
 記憶中的小息,一打鐘,所有同學都湧去操場,女孩跳橡筋繩、男孩追追跑跑,鬧哄哄玩不停,直至鐘聲響起大家被「急凍」──但伊小(伊利沙伯中學舊生會小學)的學生不是這樣的,起碼那天我看見的不是。小息很多孩子寧願留在課室,更多在吃零食,胖嘟嘟的,操場一角幾位學生擔任的「遊戲大使」開了一檔「車仔麵」,斯文地扮煮麵;隔壁一架借玩具的「遊樂車」,還有專職老師看守。
 伊小是全港第一間學校聘請遊戲設計師為學生「度身訂造」遊戲,設有遊戲室,最高一層梯間還裝修得閃亮亮的,要知道,這是一間位於天水圍的屋小學。
 「二○○一年香港經濟不理想,很多學生有情緒問題,不光是因為天水圍吧,其他學校也有同樣處境。有老師提議引入『遊戲治療』,於是我們去找智樂兒童遊樂協會。」校長鄧貴泰說到了正式展開服務,「治療」的目標已被擱下,學校發現遊戲意外地有功用。
 現代教育講究多元智能,遊戲正好豐富了學生的學習,培養社交和溝通技能,不但專題研習可透過遊戲進行,例如學生可自製交通工具;對低年級的學生,有些課堂改在遊戲室上,效果更好。
 「學校不是『歡樂天地』,始終是學習的地方,學術成績很要緊,但小孩要全面發展,遊戲可以是其中一個媒介,而其特點是:所有小孩都愛遊戲。」校長似乎生怕我誤會學校讓學生玩得太多。
 可是遊戲若全設定學習目標,還能玩得開心嗎?安排了這麼多設施,會否反而局限創意?
 校長看見天秤擺向了另一面,急急又補充:「小息時間才二十分鐘,不能容許太多創意,但最高那層梯間的裝飾,也有學生參與創作的。老師會把遊戲背後的學習目標收起來,學生只道是玩耍,也很開心啊。」
 學校為免學生奔跑不安全,特地還把操場分成不同活動區,甚至在小息時有體育老師教呼啦圈、排球。果然現場所見,沒什麼人跑,最大動作已是玩「跳飛機」。特地留到午飯時間,學生飯後有二十五分鐘休息,學校安排操場踏腳踏車,遊戲室有一些低年級學生,那裏有大量精美益智玩具,由於家長踴躍捐舊玩具,還有許多收藏在倉庫。到走廊一走,還有很多學生留在課室啊。
 2003年有個「小息喜歡做什麼」的調查,學生可選擇超過一項,結果有70%被訪小學生選擇非活動,包括飲食、聊天、溫書;居然選擇遊戲只有53%。當時記者訪問一位四年級女孩,她解釋:「我通常不會玩遊戲,因為會出汗嘛。」
 
 後記:「無童年」小姐
 我是有私心的,乘機打聽種種集體遊戲大玩一場。
 素被朋輩戲稱為「無童年小姐」,小學一年級便得學鋼琴、芭蕾舞、參加合唱團、並定期到大會堂聽音樂。同學仔打電話來,家母會說:「她要溫書,不要找她玩啦。」還要致命地反問一句:「她在學校,表現好不好?」
 不是住屋,沒什麼同齡朋友,我僅僅記得有個小女孩,住在樓上對面單位,以前的大廈不是中間一個天井嗎?我每天放學,便在天井窗前抬頭和女孩喊聊天。有次看《跳飛機》學曉用兩個紙筒加一條繩做「電話」,但出盡力舉高掃把,也沒法把一邊紙筒穿過天井遞給女孩,於是不顧第一家規:「不得自己出街」,把椅子頂大門,跑上一層樓梯把紙筒送到女孩家,她還沒來得及接──我媽媽正好回來,在樓上也聽到她的尖叫。
 看見現在家長落力催谷兒女,感觸良多:「喂,我就是這樣長大的,不見得幸福啊!」當然不敢把所有缺點都歸咎童年,但沒有「玩玩鬧翻了,轉眼又攬頭攬頸」的訓練,EQ麻麻地。
 真心話:寧願拿那張鋼琴證書,換有小朋友一起玩的童年。

14 Feb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