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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2nd Oct 2009, 18:24 | 社會公義

這晚的佛教講座頗不尋常,黒壓壓擠滿了灣仔艺鵠,來的卻多是熱心社會運動的人們。
題目「左翼佛教」擲地有聲。
由反戰反獨裁的越南一行禪師提出,席捲東南亞,觸發印度佛教賤民解放運動、斯里蘭卡佛教反殖民運動、緬甸佛教反殖民及反軍政府運動、泰國佛教社會主義及反軍政府運動……這股積極介入政治、改革社會的宗教力量,來到香港了嗎?
講者前中大哲學系助理教授劉宇光搖搖頭:「只有當佛教是國家的軸心力量,才有力去改革社會,香港沒這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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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宇光本身研究傳統的唐三藏哲學,2001年才開始對左翼佛教感興趣。
「左翼佛教是佛教現代思潮中,最早正視現代價值觀的猛烈挑戰。」他認為,一些佛敎國家經歷過種種殖民統治、種族屠殺、暴力鎮壓、經濟剝削……後,已經明白在現代社會裡,再沒有個體可以排除在社群之外,每個人都依附在體制裡,所以佛教的「無明」,不再局限於個人層面。而現代社會的公民權益,像言論、信仰自由等,亦要肯定和維護。既然佛教部份價值觀已經失效,最明顯是傳統的宇宙論,左翼佛教正好加入現代的公共價值觀,一方面調整了教義重心的輕重,也填補了沒有宇宙論後的價值空缺,達致「全民世間解脫」。
這言論在華人佛教圈子,既陌生,又有爭議。
劉宇光說,曾經有朋友把左翼誤作「左派」:「吓,指內地的佛教嗎?」
又有佛教徒在講座上爭辯:「這不叫佛教,叫長毛!佛教是不講政治的!」
「早至釋迦牟尼的祖國與別的國家打起來,佛祖也是帶著一班弟子,三番四次站在兩國交戰的中間,要求停戰,這不是政治行為是什麼?佛教徒不打人,也是假像,佛教也有『僧兵』的傳統,並非完全不採取武力手段。連基本事實也否認,是最『水皮』的!」他說時態度輕鬆,用字卻相當尖銳。

只是手段

以宗教力量改革社會:遊行示威、遊說議會、控訴政府……這不獨在東南亞佛教國家發生,還有南美洲的解放神學。
劉宇光比較解放神學和左翼佛教,指出兩點:
教義上,兩個宗教對直接使用武力有不同態度。南美的神父,可以打開神壇,底下就是衝鋒槍,但就算斯里蘭卡僧侶與英國抗爭,依然非常節制使用暴力。越南僧侶自焚,是否「殺生」?惹來很大爭議。
理論上,解放神學已經有一套有深度而完整的理論,但左翼佛教暫時只是初階,只有「實戰手冊」一類東西,未能再進一步,深入去構想。
這裡帶出一個問題:在東南亞,左翼佛教是否作為手段去反殖民地統治,並非如劉宇光期望般,通過左翼佛教面對現代社會?
「我指的「現代」,是基本的現代價值觀,例如政教分離、言論思想自由在法律上的保障、有制衡的政治力量、可以監察濫權……等等。這定義是有差異的。像斯里蘭卡獨立後大力發展佛教,成立很多佛學院,但佛學院如何理解現代社會呢?第一佛教相對基督教較少迷信,因為基督教說「神創造天地」,這違背了現代科學,佛教說「緣起」,更接近現代科學──注意:他們所指的「現代」,是科學,與公共生活和政治無關。我思疑佛學院是隱約意味到,社會科學會對完整佛教信仰提出挑戰,所以沒放入課程。」
他指出,斯里蘭卡反殖的目的是回歸傳統,而不是想迎接現代社會。

佛與現代

值得關注是,左翼佛教雖然關心社會議題,但亦有機會發展成危險的「右翼佛教」:要求佛教成為國教,所有人民都得信佛……政府獨裁的程度,隨時更甚於殖民政府,甚至吞噬了公民社會,例如會質疑容許對多元信仰,是基督徒希望保住優勢;政府需要監察,不是因為分權制約,而是因為佛教凌駕政府。
「斯里蘭卡在反殖運動後,便是因為右傾,發展出佛教國族主義,導致連綿不休的內戰!」劉宇光強調,這更有必要研究左翼教,才能避免右傾。
但他也比較樂觀:「在斯里蘭卡的內戰中,已經有兩方戰死士兵的母親走出來:不要再打了,我們死掉那麼多人,可否一起活下去?這不止是建立制度,而是大家共識不同的人可以和平共存。仇殺了二十多年才能有人提出,好可悲,但起碼是佛教建立現代社會的開端。」
佛教如何發展出一套現代的公民社會制度?近年漸多討論。
東南亞國家的學者也有研究Buddhist economics, 泰國一位經濟教授是和尚,就希望發展出佛教的經濟體系,可以改進生產,但不會淪為資本主義那種惡質的消費主義,帶來這樣大的破壞。由於是僧人,能夠與當地一些寺院做實驗,比台灣佛教團體注力的社會企業,規模更大。
西方亦有謂的Western Buddhism,一些昔日的嬉皮士以前從抽象層面聽見「眾生平等」,非常嚮往,但有機會真正加入亞洲佛教社群,才發現佛教性別歧視相當嚴重,因而提出西方佛學,以已經發展的西方社會和價值為基礎,成立一些寺院,成員主要是西人,或者是非常西化的亞洲人。

劉宇光相信兩方是可以對話的:「有些佛教徒很民族主義,為什麼要看西方佛教的東西?然而確實有參考作用,不是作為指標或標準,而是西方佛教少了一些傳統包袱,開展『現代佛教』,相對沒那麼痛苦。本土的佛教,要自己走出來,掙扎會更痛苦,過程好血腥。『佛教與社會』這一塊,可以研究的很多,西人學界比我們走得前,但也只是起步。」

香港無力

說回香港,熱心社運的朋友,愈來愈多相信佛教。
也許是抗爭很勞累,需要比地上更高的力量,去爭取地上的公義,香港傳統多是天主教徒、基督教徒走出來抗爭,由參政到絕食,現在卻多了好些佛教徒:梁文道、梁寶山、曾德平、甘甘……
這晚「左翼佛教」講座,吸引了不少社運界人士,但講者劉宇光自言一點也不熟悉香港的社運:「我相信當晚來的佛教徒相當少,挺有趣的,估計當晚是一些對社會科學感興趣的人士。」
聽眾問得很直接:宗教能否成為香港社運的資源?
「現階段,左翼佛教很難是資源,除非社運界首先大力推動佛教,不過現況是:頗難動員香港的佛教徒參加社會運動。」劉宇光不諱言若要成為一股力量,首先便得挑戰權威:「起碼不可以事事以佛聯會發言為準!」
他繼續以歷史說明:左翼佛教二三十年代已經在東南亞帶起反殖運動,是因為在斯里蘭卡這些國家,佛教一直是非常主軸的系統,僧侶掌握了文化、教育、藝術……甚至政府收稅,也是根據佛教戒律,國家淪為殖民地統治後,佛教徒作為文化政治的精英,馬上便變成反殖的精英。
然而在中國,佛教到了清朝中後段,已經是邊緣化了,傳統中國的精英階層是儒生,就算信佛,那意義也不能同東南亞的相比。香港昔日的佛教徒也相對含糊,連道教也會當作是佛教。

太斯文

香港甚至不是研究左翼佛教的地方。
「中文大學人間佛學研究中心的學愚教授也有研究,只是講得好『斯文』──非常謹慎,對於政治實踐,不管是批評或分析,都相當節制。但我覺得左翼佛教這題目一是不說,說,便得無所顧忌,觀點是什麼?可以再討論,不能不痛不癢地迴避,不如不說!」劉宇光坦言。
有興趣研究左翼佛教,是與求學背景有關:他最先是在台灣唸西方哲學,正好經歷由戒嚴到示威的日子,第二年讀書還有人向校方告密,批評他到廣州買書,但第三年已同學已紛紛上街參加「野百合」學運,所以他對公民社會的發展,比較敏感。後來在中文大學研究佛學,他帶著西方哲學的問題去研究佛學,不時會想佛教到了現代,應該如何重新閱讀?自覺探討一些傳統佛教的方向,與其他佛教徒不太一樣。

他慨嘆西方現在有兩類學者討論左翼佛教:有一類是西方的佛教學者,理論深度不算深,但起碼是誠實的,並且具備批判思維;另一類是純粹社會科學研究,更能分析和理解政治現象。兩者都承認佛教必須回應現代社會的種種問題,也承認目前研究的資源匱乏,但華人教徒連正視也不會。

不敢噤聲

是否華人傳統上較重視修行?
「若果只停留靈性層面,顯然是處理不到現實問題。客觀社會環境有進步有變化,和修行靈修並無衝突,但如果『外面』停了,只有『裡面』,是『縮』進去了!」他一針見血地回應。
劉宇光解釋,這也涉及華人社會在政治上民主化的程度,他認為台灣已有相當民主意識,可是台灣佛教談的依然不夠「開」,比起西方宗教界如何回應社會問題,態度相當保守。
而內地更不敢噤聲。
「我曾經在台灣開會談左翼佛教,與會者包括內地第一批派去斯里蘭卡學習的人,全部不做聲.私下談天,知道他們當年唸書時,便是運動最熾熱的時候,寺院門口子彈橫飛,作為過來人,更有資格談左翼佛教,但他們都不會說。」
劉宇光揚言會繼續研究:「如果放開左翼佛教這一塊,佛教就無法面對現代化!」他希望未來每一到兩年,研究一個東南亞佛教國家:斯里蘭卡、泰國、緬甸……希望幾年下來,可以結集成書。

背後是統戰

佛教暫時不是香港推動社運的力量,劉宇光反過來指出:佛教在香港的發展,與中央政府的統戰有莫大關連。
他比較佛教在九七年前後,在香港的轉折變化很大:九七前港英政府白紙黑字沒有宗教政策,然而實際做法是「親疏有別」,天主教基督教等教會可以慈善團體之名,獲得政府以低廉的方式撥得土地;佛教道教等團體卻由華人廟宇管理條例管轄,與墳場、菜市場等一起列於市政條例。
九七後,佛教得到「中央祝福」,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先後成立佛教研究中心,前者與國內佛教徒連繫很強,除了全職員工大多是內地人,還為不少內地佛教徒提供社會認可的學歷;後者背景則是台灣佛光山。

他指出:港大佛學研究中心的衍空法師,家庭背景本身就是金融界,還曾經從事股票投資行業,就算出家,和一直來往的金融企業的圈子並沒中止,似乎也推動了香港企業界對佛教感興趣。參與港大佛學課程的,很多都是「有頭有臉」的政府高官、地產集團管理階層……晚上下課,大學外面長長一條車龍,不乏司機開著名車。
「中國政府是看著局勢策劃的,支持誰,打壓誰,這兩年愈來愈很清楚。」劉宇光逐個分析:
基督教天主教等統統是西方的,在國內研究也會被提醒要有「反滲透意識」;伊斯蘭教牽扯到的政治力量太複雜;道教雖然是本土宗教,但從文化層面的多樣性來說,不及佛教,「利用價值」不高;反觀透過支持佛教,政府還可以和整個亞洲國家的網路連繫起來,有助國內以及區域政治。「別忘記斯里蘭卡,是最早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之一。」他說。

台灣方面,亦悉心經營,中文大學的「人間佛學研究中心」便深受受到台灣佛光山影響。
「星雲法師也是以香港為基地,進入內地,有點像以前基督教等在香港開設神學院,然後落力向內地傳福音。我知道星雲法師還會派弟子去內地唸博士學位,內地的佛學研究,明明是華文世界裡相對最遜色的,但顯然是另有考慮,弟子拿到學位,有助在內地活動。以我所知,星雲法師已有十多位弟子在內地取得博士資格,地域分佈也很平均,廣東、上海、北京等都有。」

(原刊於2009.8.19佛門網: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1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