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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24th Nov 2009, 18:36 | 綠色議題

故事一:朱漢強

這夜我又失眠。

走到樓下的商場,半夜依然燈火通明,人數綿羊我數燈:眼前足足亮著388個燈泡和248支光管,商場所有店舖都關門了,只剩一間通宵營業的便利店!

為了一間店,要開636盞燈?

我很生氣。

  這已不是我第一次半夜起來,數燈。

200410月我工作的環保組織「地球之友」收到投訴:大嶼山的麥當奴在凌晨時份依然全部開燈,很浪費。那時我住沙田,半夜走去麥當奴,果然是光亮亮的,當時麥當奴並不是通宵經營,店裡只剩幾位員工打掃,但所有的燈,都開了。我一連去了四個晚上,直至半夜兩時,都是如此。

為什麼這樣浪費?

然後又是一個難以入眠的晚上,想起天天乘車都會經過的君滙港,還沒開售,已經大放光明,決定要做點事,拿起相照機便出門。在君滙港對開的天台,清楚看到燦燦的幾楝光柱,更映得天台上的木屋簡陋,有一個男人在木屋頂乘涼,是賞月,還是賞燈?

為什麼這城市,如此迷戀燈光?

半夜跑到中環,幾個國際名牌時裝店都亮著燈:Prada的招牌樓高兩層接連兩邊牆壁,耀目地亮著,Chanel由地下至三樓,都沒關燈,置地廣場一片死寂,中央的Dior,燈光獨自起舞。

淩晨四點多,回程時經過旺角,創興商場外的大排射燈,依然張牙舞爪,周遭的燈箱招牌,死心不息地撐著。

這就是東方之珠嗎?

  我不會說香港的夜景不美麗。啟德年代,騎着大鐵鳥在夜裏低飛掃過亮晶晶的香港,燈火燦爛的彌敦道幾乎觸手可及,整個九龍像塊發光的電路板,縱的橫的任由亮光恁意切割。這一刻我閉上眼睛,彷彿仍能感受當年驚鴻一瞥的悸動。天色清明的傍晚,帶日本朋友上太平山,談笑間,陽光悄然避席,霓虹亮麗登場,燃點起山腳下海港兩旁豎得高高的小盒子。在友人日式誇張的驚歎中,我閃過一絲自豪。然而,當我看到「幻彩詠香江」,這場每晚都把光影圖騰推向極至的燈光秀,我猶疑了──眼前是一支支粗暴的光束,肆意漂染夜空。台灣的建築學者林憲德圖文並茂、不留情面地如此批評:「香港引以為豪的都市Light Show,既浪費能源又傷害生態。」

啟德機場在一九九八關掉兩排跑道燈的一剎,吊詭地燃點起整個城市──因為新機場遠離市區,城市上空的光線管制取消。不管商廈還是住宅,都開始拿燈光比拼「氣派」,不是爭著在牆身鑲滿霓虹,便是在屋頂豎起一支支囂張的超強射燈,甚至在大白天,還是一意孤行硬要照亮空置的廣告板。

我失笑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射燈,背後,是給「燈火等如繁榮」這個神話麻醉了的人們。  

太空人楊利偉2003年底訪港,當日空氣污染指數高達170,直教「東方之珠」蒙塵,當傳媒問維港是否美麗,鎂光燈下的太空英雄望著一片灰矇矇,只得尷尬地豎起拇指。東方之珠失色,很大程度源自對浪費能源。當揮霍變成生活習慣,便會喪失反省能力。環境保護署定期與環保團體開會,會議室通常只坐十來個人,我的頭上卻開着近七十盞燈。另一次,到經濟局與一位局長級官員談能源政策,對方辦公室開著二十支光管。我不禁想:政府能源政策中的「節約能源」,不過是紙上談。

而你的家裡,也亮著一屋射燈嗎?把浪費了的能源轉化成數字,得出這扭曲的數據:過去十五年,香港人增加了21%,但在高耗能的工業幾乎都北移的情況下,電力增幅高達68%。香港人拚命用電,電廠大肆排放污氣,造就了香港這顆低效的東方大燈泡!

 用慳電燈泡,就可解決問題嗎? 

政府推出「幻彩詠香江」,最愛以換了節能照具作擋箭牌,但濫用燈光,還會導致光污染。在外國,光污染主要是關注顧星空保育,香港的問題更大更貼身,招牌的霓虹燈,直接闖進家裡來了!

想告訴你最近發生的一件真人真事:

北角七海商業大廈在20071219日傍晚,為連成一片的戶外射燈招牌亮燈。這一亮可不得23 盞射燈毫不客氣地一直亮到翌日早上七時。 C女士很清楚這個招牌徹夜沒熄滅,因為亮光讓她沒法入睡,小孩也一夜沒睡,今天上不了學。氣急敗壞的C女士,天亮後便向政府部門投訴,並且走過四、五條街,跑到立法會議員辦事處投訴,而議員找上「地球之友」。

當晚,我先去現場視察環境。

甫抵達七海商廈門口,就聽到兩位正要離開的女仕,一邊指著頭上射燈招牌,一邊說:「你睇下光成咁!」23盞由上往下照的射燈,簡直刺眼。一位婆婆走過,對管理員哈哈笑:「光過日頭,一天光晒!」接著走入隔鄰大廈。

致電C女士,原來她還不是毗鄰招牌的住戶,反是一街之隔、對面英皇道的街坊。她想解決問題,但不想惹麻煩,拒絕家訪:「我怕對方作對,又怕丈夫嫌多事,還是不投訴了!」「可是小朋友不能睡,怎麼辦?」我反問。「那就加多幾層窗簾啦。而且,我今天跟食環署投訴,對方說會跟進。」她答。

「但,燈光招牌並不關食環署事!」我說,腦海浮現近年來和無數政府部門交涉的經驗。

很氣人,這幾年,遇見不少飽受燈光滋擾的苦主,大多數不知道權利受損,只是啞然關上窗,糊上報紙;少數像C小姐投訴了,卻寧願「忍讓」;罕有幾個敢於反抗的苦主,卻要面對保障不足的香港法例,以及互相推搪的政府部門!

政府和市民,什麼時候才會正視光污染問題?

  

我依然失眠。

開燈,關燈,不是遊戲「十五二十」中的「開哂、收哂」般對立,中間還有「五、十、十五」等不同程度,可惜這顆所謂東方之珠所追求的,似乎是「二十五」,光,很光,更光!

香港的燈火愈來愈暴力,日愈來愈長,夜愈來愈短,彷彿永不打烊──

人和城市,都給搾乾搾盡。

故事二:馮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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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老太的睡房對著大馬路,一整列的窗,通風又光猛,她喜滋滋地種了好多盆栽。盆栽小小的,密密麻麻放滿幾層架子,每一盆都是悉心打理,開著各式各樣的花兒,過了花期或是常綠的植物,給放上小鳥、小屋、泥公仔等彩色裝飾,一點也沒有比下去。

然而2006年夏天,一個大招牌霸道地抓著外牆長出來,霓紅燈肆意從成列窗子闖進,馮老太再也無法待在睡房。

 她說起那個下午,依然激動:

「早上醒來,就看見窗外搭起棚架,嚇一大跳,但兩個兒子都不在香港。我很生氣,手發抖,整個人都在震:『你們沒權在我前面做工程!我是業主!』工人不理,我唯有報警。」

「警察來到,我說:『他們為什麼搭棚?我沒同意,不能在我家的外牆打釘!』警察很好,馬上對工人說:『婆婆不許你們做這些工程!』可是警察一走,工人又再繼續,不斷用電鑽,我再打話給警察,這次他們上來卻對我說,他們沒權力干涉這些工程,叫我請律師,我有錢,早搬了家!哪裡有錢請律師?」

「工人勸我:『阿婆,我都係搵餐食,通融吓啦!』我氣得不得了,喉嚨都硬了,心想:但你們是不對的!這是我的家!我打電話叫女婿找區議員,太生氣,差點說不出話來。雖然招牌是裝在隔壁的大廈,但條條鋼線都釘在我的窗前,那些電鑽一下下打進外牆,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幾十年的舊樓,石屎剝落,怎知道整幅外牆會不會給扯裂?」

電鑽聲沒停下來,馮老太整個人都震成風中葉子似的,她已經八十多歲了。等到區議員上來,招牌已經裝好。議員說這招牌是犯法的,僭建的,但說不出可以做什麼,只著馮老太找屋宇署。

 

當晚,招牌隨即開燈,八盞大射燈射向招牌,又再反彈開來,馮老太整間睡房都光亮亮的,窗簾也擋不住。

向外睡,向內睡,睡不著。

頭向上,頭向下,依然沒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著了,一下子又驚醒過來。

馮老太唯有抱著枕頭被子,去客廳梳化睡。

睡不好,健康變差,她心悸,不斷看醫生,身體大大小小毛病都跑出來了,診所醫院進進出出,非常折騰。客廳沒有窗,要開冷氣,電費一下子標升,從兩三百元,增加到過千元。

 

「我1958年便搬進這楝大廈,那時的旺角好清靜。」馮老太彷彿一下回到從前,牆上掛著她昔日的照片,好漂亮,就是如今,她的五官依然秀氣。

馮老太在1952年和丈夫到非洲馬達加斯加開雜貨店,帶著三個小孩,生活很不容易,她一直不適應,六年後回香港買下這楝房子,一心想留下讓孩子學中文,但丈夫又要她回非洲,新房子只好給親戚住。過了六年,她真的堅持離開非洲,但香港正鬧起難民潮,入境不易,只好舉家移居澳門,六年後,才有機會回香港。房子依然給親戚住著,還給間成很多小房間出租,數數,竟然住了二三十人!直等到所有租客都搬走,馮老太終於能夠住在自己的房子,已經是七十年代,足足過了近二十年,新房子都變舊了!

然後一住,就是幾十年。

白天看見窗外的鋼線,總擔心外牆能否承受得了那個大招牌,入夜,窗外的射燈照進來,心更是亂跳不停。家人一早向屋宇署,按法例,105日內招牌就要拆掉,但冬天過去,春天,夏天都完了,那招牌依然無恥地亮著。

2007年九月底,招牌終於拆了,馮老太終於可以回房間睡覺。一牆的小盆栽,列隊歡迎她。

「好開心!精神好了,胃口回來了!當堂無晒病!」她笑得好漂亮!

 

故事三:謝明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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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莊這十年來,不斷拍攝窗外的天空。

彷彿闊銀幕似的,由籃田横越到西九龍,再跨過維港兩岸,直上太平山。他曾經站在窗前,拍攝特首曾蔭權上台一年來的「變天」:由2005623日起,用數碼相機每4分鐘拍攝一張相片,然後把365日的照片集合成一天,第一天是0:00am,第二天0:04am,第三天0:08am……

「曾蔭權管治的香港,天色一直轉壞,很多時灰頭土臉的,看得人很沮喪。」他說,但更令他不滿的,是商場aPM,夜裡招牌一亮,整個景觀都變樣:「那招牌太光!擋住我的視線,以前看出去是一無無際,現在aPM卻像眼中的一根刺!」

夜色不等於燈飾.

謝明莊說在月光下,夜晚自有顏色,像大海,夜裡也是閃閃亮的,教他想起李白的詩──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他曾經在坪州居住,晚上若非看書,他情願不開燈,享受大自然不同的光線變化,看著月光輕輕照著他的家。城市人卻要等停燈,才有這等「福份」。有朋友曾經目睹七十年代末的「九龍大停電」,尖沙咀的天空突然一片星光,竟然清清楚看到金牛座盡頭的七姐妹星團!那朋友形容星光下的大廈很「溫柔」,和平時的霓虹光管照著的很不一樣。

謝明莊感觸地說:「有時我會想,為什麼要有燈呢?像農村,天亮幹活,天黑便休息,現在的香港違返正常的生理時鐘,燈光下人人都得繼續工作,像Apm二十四小時都不關燈的,完全不許休息!」 

他更不滿創紀之城新一期即將落成,屆時窗外再也看不到維多利亞海,加上燈光,一定很「嘈吵」!

用「嘈吵」形容燈光?

「燈光可以很干擾!我拍攝,喜歡用自然光,不願意『打燈』。」他指著對開的一位老人,安然地坐在公園曬陽光,風吹過,樹影在臉上晃動:「同一位老人,現在替他拍一張照片、室內拍、或者是在影樓加上燈光,效果截然不用!」

一般人可以以為燈光愈亮,看得愈清楚,但對攝影師而言,燈光反會影響質感。

「自然光給予拍攝的對象『生命』;人工燈下,那是失去生命的『物件』!」他搖搖頭:「自然光,是一整片天,人工製造的燈光,哪天這樣廣闊的光源!」

故事四:首宗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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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521日星期六下午在大圍,Barry拿著橫額,走到樓下的餐廳門口,靜坐。

「扒王之王無良!」橫額寫著幾個大字,鄰居見了,跟著坐下來。五個單位的住戶相繼加入,慢慢超過了十人──這可能是香港首宗市民集體公開抗議招牌燈光滋擾! 

Barry剛開始Teresa交往時,那小小唐樓的環境很美:紫荊花盛放,他推著單車走到那墨綠色的長椅旁,一抬頭,就看見Teresa在二樓窗邊。兩人婚後,繼續住在那唐樓,「然後我的單車給偷掉。」Barry說畢,Teresa馬上接下去:「之後連天空也給偷掉!」唐樓對開起了重重天橋,把天空都擋住,好在還有山風,唐樓依然通爽,兩人住得很平安。 

直至餐廳扒王之王買下地鋪,惡夢開始。 

一聽說要開餐廳,已經有住戶擔心會出現新招牌,唐樓的業主立案法團在2005年2月16日知各業主3月4日開會,按照《建築物管理條例》:大廈外牆是業主立案法團管理範圍,要興建招牌,一定要法團批准申請才能動工,可是扒王之王不等開會結果,隨即在2月27日拆去原本沒有燈的老舊小招牌,即日裝上發光的大招牌! 

3月4日業主立案法團一致否決扒王之王的新招牌申請,餐廳不理。

業主向屋宇署投訴,官員在4月30日向扒王之王發出清拆令,餐廳依然不理。 

「那招牌燈光又紅又藍,射進家裡混成一片紫色!像是整晚開著電視機,光線很不自然,眼睛很累。」Teresa很不滿。一樓的業主馮太,就住在招牌隔壁,更受不了,氣得買了大塊藍白膠布,寫上抗議字句,掛在窗前! 

抗議橫額掛出來,扒王之王居然把招牌霓虹燈調成閃動! 

「霓虹燈若果只亮著,光度是穩定的,一閃,眼睛也跟著跳動,黃光、白光、紅光、藍光……的士高似的閃個不停,很難集中精神,整個人都非常煩躁!」Barry皺起眉頭形容。用上厚厚的深藍色沙發布作窗簾,依然擋不了燈光,倒是山風給擋去了,再加上霓虹燈發熱,溫度起碼上升兩度,家裡從此長開空調。 

一樓的馮家開始吵架,丈夫嫌太太多事,太太帶著八歲的兒子,本身就多家務,加上霓虹燈滋擾,眼睛痛,常常流眼水,又睡不好,竟然需要看精神科醫生! 

香港到底有沒有法例監管?Teresa唸法律,不斷查找,事實令人失望──香港並沒有法例管制光污染。《土地條例》謹謹規定若住戶先搬入該處,隨後興建的招牌不可擾民。《民事侵權法》則沒有關於光污染的案例,噪音,有案例,臭味,有案例,唯獨光污染,沒有。屋宇署有責任執法,但搖搖欲墜的危險招牌也拆不完,何況「只」是燈光滋擾? 

扒王之王的高層對Teresa說:「招牌發光有什麼稀奇?成條彌敦道都是這樣!」

「但你們在黃埔的分店,招牌沒有燈呀!擺明是欺負我們!」Teresa反駁。 

Barry決定,走到餐廳前,靜坐。他不是示威常客,僅有的一次經驗,是唸大學時跟同學一起去日本領事館抗議侵略釣魚台。「我知道改變不了什麼,但為啖氣!很想有點行動!」Barry就是穿著T裇短褲,拿著橫額,坐在地下。 

然後樓上一個個單位業主加入,有一個單位,一家四口都來了,最後第六個單位來的,是一位婆婆。 

餐廳裡的食客交頭接耳,訂了位的客人,改去別的地方。餐廳的管理層很生氣,但Teresa一早通知了警察和記者,連電視台也來了。餐廳經理對記者說,購入舖位時已有一個十年歷史的招牌,新招牌只是修改舊招照牌,他們會跟就清拆令事直向屋宇署解釋。 

八月,餐廳的招牌依然大放光亮,Barry和Teresa決定搬走 

後來扒王之王按屋宇署要求,把招牌改細,還主動在一樓的窗外加裝一塊膠片,原意是擋光,但諷刺是不但霓虹燈沒擋住,倒把一扇窗門封死了! 

馮家終於也迫得搬走,樓價更大受影響。 

「現在我光顧餐廳,一定會看看有沒有發光招牌,如果是商業大廈便罷了,若招牌旁邊有人住,我一定不會顧!那一定是無良商人!!」這是Barry唯一能堅持的。

1st May 2008Picture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