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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13th Nov 2009, 18:42 | 綠色議題

有否發覺,這十幾年海鮮平宜了?
以前海蝦可賣至過百元一斤,現在三十元也有交易,石斑魚隨時一百元有找,漁販還要告訴你這都些海鮮都不是養的。
殘酷真相是,魚蝦蟹愈來愈平,不是因為數目增多,而是因為各處濫捕情況嚴重,利潤愈低漁民為生計,又引發更多的濫捕,甚至採用電魚、毒魚等趕盡殺絕的方法。好些用電捕回來的海產,不能活過夜,因此特別便宜﹔亦有些像近日鬧得滿城風雨的「油魚」,根本是魚目混珠。
兩個月前美國學術期刊發表長達四年的研究報告:估計四十年後,所有海鮮都絕種。以為可以改吃養魚──但養魚也是用小海魚餵的,並且需要與野生魚配種,海裏無魚,人類亦很難繼續養魚!
果真有一天,我們再也吃不到海鮮?
最近香港漁業有矚目新發展:一個名為「奇妙魚」的計劃,在吐露港興建全最大的魚排,嘗試種種養魚新法;與其他漁民合作,以直銷方式把魚送到顧客家裏;更重要是希望海洋重生,定期把大量魚苗倒進大海。
令人意外是,整個計劃的推動人,是一名校長,在無需政府撥款下,集結民間和商業力量。
這篇報道是一趟旅程,我們先出海,再去魚排,然後看看這尾「奇妙魚」,能游多遠。

第一章 海裏無魚
冬天的夜特別黑,冷風一巴巴打過來。
「新水鞋喎!」姜北好笑我,兩個內地工人也咧嘴笑了。
跟著香港漁民姜北好出海打漁,漁船直駛出吐露港,駛過吉澳,就在燈火通明的深圳鹽田港貨櫃碼頭前面,他們開始撒網──

姜北好的漁船是「蝦拖」:兩邊都有長長的叉架,彷彿張開的雙臂,一次過可以拖十二個漁網,專門捕蝦蟹的,這船在我眼中已經很架勢,可是本港常見的漁船還有「單拖」和「雙拖」,前者船尾拖著一個大網,後者是兩艘漁船一起拖一個更大的網。
「『雙拖』的網大那麼多,能拖起多少魚?」我問。
「拖鬼拖馬咩,海裏都沒魚!」姜北好沒好氣地答。
就在燈火通明的深圳鹽田港貨櫃碼頭前面,他下令撒網:團團繩子解開,十幾呎的漁網輪流拋進大海,漁船在附近拖行了一小時,工人才用滑輪收回繩子,我緊張地看著第一個魚網上船:倒出來只有兩隻花蟹、三條?魚、幾十隻麻蝦和赤米蝦,更多的是破碎的貝殼和垃圾。

七十年代以前,漁業一直是香港重要的經濟支柱,銅鑼灣、油麻地、香港仔因而興旺,連帶生曬鹹魚、手打魚蛋、捕船造船、製作繩纜等多個行業受惠。
七十年代末期,更是姜北好眼中的黃金時期:「鄧小平執政那幾年,滿海『金銀珠寶』,每天起碼有四、五百斤魚獲!」那年頭,大陸未開放、香港漁船裝備開始先進,漁民又可以隨意在街上擺檔,欄販(批發商)買魚,得拿著大疊鈔票。
「鄧小平一下台,魚便開始少了。」姜北好說來,帶有一份迷信:「到九七過後,陸上人衰,又連累我們也衰,無魚、油價貴、一路路衰落去。我阿媽話,好似『天公夾緊海龍王』!」
實情是大陸漁民加入競爭,香港漁民的魚獲自然減少;漁船設備先進可開到東南亞等深海,外地魚亦大幅增加;欄販多了選擇,回過頭大力壓價;香港深圳填海工程頻繁,亦影響海產數量。
今天漁民生活不易,姜北好在大埔市場還租了一個魚檔,由太太打理,每天漁船油錢、兩個內地工人、租金......一天得用兩千元,一個月開支近六萬,可是收入才七、八萬。他說不敢懶,明知不多魚,還是盡量天天出海,通宵達旦打漁,好天亮時拿去街市賣。

拖網裏的魚蝦蟹,十之八九都已經拖死了,姜北好和工人一看見有還有活的,快快放進氧氣水箱才能賣得好價錢,其餘便得冰鮮起來。給拖上船的大量蟹仔,工人忙得不可開交,一地蟹仔慌亂奔走,不少給活活生踏死。
拖網捕魚極具殺傷力,澳洲大堡礁海岸公管理局專家研究過:每拖網捕魚一次,摧毀5%至25%的海洋動植物,只要在同一地點拖網十三次,70%至90%的海洋動植物都會損亡殆盡。香港每年六月至八月都是休漁期,但海洋顯然沒法休養回氣,去年漁業聯盟便埋怨魚獲較比前年大減三至五成,就算去年八月休漁期結束,魚產亦沒增反減。
這簡直是惡性循環:愈是少魚,愈勤拖魚,愈是拖魚,結果更少魚!
世界自然(香港)基金會要求政府在2011年前全面禁止拖網式捕魚、2016 將本港30%水域劃為禁捕區。姜北好很生氣:「我們漁民也自問,個海咁靚,點解會無魚,真的給我們捉光?實情是大陸澳門不斷填海,海裏才沒有魚!說我們拖網損害海底,你又不去管大陸,鹽田港貨櫃碼頭以前是海魚繁殖場!食口煙又講污染地球,人地大大個煙囪噴煙!明恰我地!」
漁農署的對策,是花費億元在海岸公園、牛尾海、大灘海等興建650座人工魚礁,希望增加海魚數目,然而諷刺的是,雖然這些水域禁止拖網,但為安撫區內漁民,又特別發出414張捕魚許可證証,其中有75張更准許大規模的「圍網」方式作業。
「做人工魚礁,又給人進去捉魚,簡直是養魚送給人!人工魚礁十年了,根本沒有用!」這次姜北好和環保團體同樣火滾。
為什麼不放棄拖網,改用不損害海床的圍網捕漁?「阿爸教落什麼,就用什麼!」他大聲說畢,又喃喃加一句:「圍網起碼要用七、八個工人。」

「我用拖網,不是拖傷海底,是幫海底,你不知水底幾多垃圾!」姜北好理直氣壯又再下網。十二個魚網撒下去,拉上來,再撒下去,一晚要重複六次,彷彿在海床割下七十二刀。
海底真的好多垃圾,罐頭、零食膠袋......工人看見值錢的汽水罐會執起來,但其餘通通拋回大海,有一個破魚網,已經連接撈上來三次,還是給丟下水。
在鹽田港一帶連撒三次網,魚獲少得可憐,姜北好決定向塔門駛去,第四次下網,魚蝦更少垃圾更多。「算啦,收工!連油錢也蝕掉!」他氣得駛回大埔。
「政府一是發牌給我兼營旅遊業,帶遊客出海、讓他們在船上吃飯;不然就索性賠錢,幫我轉行好了!」
姜北好的願望不易實現,漁船和觀光船牌照是分開的,要求的格式設施截然不同,而要政府出錢幫人轉工?去年立法會已撥出一億九千萬元,當中一億五千萬元貸款漁民兼要付利息,反應不大;其餘協助拓展可持續發展的水產養殖業的四千萬元,至今未有計劃細則。
我看見忙了一整晚,才約略得二十斤魚、三十斤蝦,也不禁歎氣。

box:難忘海鮮宵夜
漁船泊回大埔魚類統營處,姜北好的夥計謙哥開始煮宵夜:剛捕上來的花蟹斬件,放進大鍋熱水,加米粉,水滾再撒一把海蝦,最後還要加個即食麵,「我覺得溝兩種麵,好味?!」謙哥說畢,整鍋放到地下,大家不客氣地端起大碗分著吃。
鮮美到極!米粉和麵吸飽了蝦蟹的鮮甜,什麼調味料也沒放,湯可是奶白濃郁,米粉混和麵條,居然也質感有趣。吃了一碗又一碗,大家看我吃得開胃,都把海鮮夾到我碗裏。


第二章 養魚要變
香港漁船已餘下不足二千艘,是全盛期的一半,捕魚無得做,養魚呢?
危震震站在大嶼山魚排上,看漁民張志強換魚網,魚兒亂彈,水花飛濺。魚排就那窄窄一條木,底下深海雙腿發軟,我不禁蹲下,抓緊腳邊的魚排。
養魚離開魚排,先要在船底餓幾天,讓肉質結實一點,翌日清晨四時,又跟船把送魚去香港仔漁市場。

香港漁民在戰後已經開始在海邊養魚,那時魚排浮起的不是膠筒,而是一個個鐵油桶。問題是二十年來大陸魚價錢平,香港鬥不過。香港如今有二十六個養魚區,還有二千多個魚排,但實際還全力養魚的,業內人士估計不足一成。
漁農署於是在2005年推出「優質魚場計劃」鼓勵香港養魚戶以天然方法養魚走高檔路線,但加為「優質養魚場」的,僅僅有四十間。

我第一個接觸的香港養漁戶,是年紀與姜北好相若的麥廿八(他果真在年廿八出世!)。廿八叔養了三十多年魚,兩年前還通過漁護處檢驗,所養的一萬多條青斑、花尾、石蚌都是「優質魚」。
但他也和姜北和一樣,滿肚苦水:「用優質方法養魚,成本貴兩、三成!本來魚苗已經得三、四成養得大,現在又要拿魚去漁護處驗,成本更高;但欄販見你是優質魚,也不會出高點價!這幾年,一桶魚糧也由九十元升到一百六十元,你看我養一條龍躉,三年才養到十斤重,本來值二千,但市場一有外來魚,批發價跌到得一千!」
「養到咁大都要蝕!」廿八叔一臉無奈,他說如今很多香港養魚其實都是「酒店魚」,偷偷從外地買來摻進魚排去。

三十出頭的張志強,算是少數成功的養魚戶。「我曉進化嘛!嘻,像『撒雅人』(註:八十年代流行漫畫《龍珠》一角)!」他接手父親在大嶼山長沙灣的魚排,養了六萬條「優質魚」,供應全港多個街市海鮮檔和酒樓,同一個算盤落在他手中,打法不一樣。
兩個工人把一盤盤冰凍「黃魚仔」倒進魚排,魚兒一湧而上,張志強的魚養得極雜,金鯧、黃?、紅魚、魚仲、泥?......有平有貴,視乎市場需要。「我青班一斤重已拿去賣,香港現在都是小家庭,哪有這樣多人吃十斤重的魚!魚苗八元買回來,養一年,已經可以賣四、五十元,有三十元賺,養兩年是可能賣一百元,但期間餵魚成本重,又冒魚會死的風險!」張志強一邊觀察魚排,一邊計數給我聽。
他決定換其中一個魚網。

魚排一個網,十幾二十呎深呢,張志強和兩個工人一起,先把四邊魚網的兩端解開,收細一半後,下新網,你道幾千條魚是怎樣換過去?原來是用繩子把新舊魚網縫起來,兩個工人把長滿海藻的舊網逐步拉上來,魚兒便都遊到新網去!
魚兒亂跳,浪花在海面形成一條彩虹,真是獨特的風景。
張志強有自己一套:「我會用大一點的魚網,一般養紅魚會放在兩格大的網,我會放入十六格,空間愈大,養魚的肉質愈接近海魚。養魚難不難?芝麻灣以前有二百多個魚排的,現在都做不住。就看你有沒心機打理吧!最緊要變通,像變色龍一樣!」他還會去圖書館借書,看怎樣殺寄生蟲。
而對於欄販,他態度也傾向合作,沒傳統漁民和欄販的「恩怨情仇」:「我不會自己開海鮮檔,賣魚最緊要快,人家幫你出到貨,賺錢是應該的!」他並且接受電腦網上訂單。

養魚的工夫一個早上便完成了,收工收得早,皆因開工更早,張志強凌晨三點便起來賣魚。
睡眼惺忪上到「收魚船」,卻看見什麼都稀奇,原來船底有十多格,格格都有兩個人一樣高,養魚要先在底餓幾天,魚質才會結實一點。有些超級市場要求冰鮮,大條大條紅魚網上來,馬上拋進冰塊裏,魚冷壞了,急著跳出來,小小發泡膠箱成排魚頭爭相豎起,給工人硬生生地用蓋子壓下去,場面相當慘烈!活魚呢,先泡在淡水泡殺死寄生蟲,海魚到了淡水動作登時放慢,工人快快抓住打下「優質魚」的標誌。
滿船的魚一泊岸,買貨的人已在等,那地面離船足足有兩人高,漁民們手身好,踏著碼頭防撞車胎便把魚連網送上岸,魚類統營處的職員接過,馬上放進大桶水裏。
張志強一年可賣出超過五萬條魚。「始終有人食魚,就有人養魚!我上網看見外國大學生也可當漁民,醫生也入行,在香港為什麼無得做?」他強調香港漁民最緊要變通,由捕魚變養魚,養魚也得養不同的魚。
至於海洋保育,他不大上心:「養魚技術會提高的,就算有朝一日沒有野生海魚,人類也會識自己孵魚!」

box:新鮮便好吃
張志強特地撈一條大金鯧,請我吃刺身,那鯧魚果然鮮嫩,肉質還相當爽脆。「我不喜歡吃魚腩,比不上魚邊、魚背嫩滑!」他說。
漁民吃魚,自有一套道理。
姜北好也說,沒有哪種魚好吃、不好吃──新鮮,就好食!可是呢,吃什麼部位就得看品種:「九棍魚要吃尾、門鱔吃腩、魚要吃頭。」


第三章 奇妙集結
終於來到梁淑貞校長在老虎笏的魚排,一片髒亂,魚網纍纍長滿青口。
她卻滿腹大計:
「由這裏到前面燈塔,會有三、四十個魚排,用上闊闊的木板,人們可以在這『海上公園』散步、釣魚、甚至嘗試養魚;魚排後面的內灣,會養海蝦、蟹、魚苗;岸上的廢屋會改建成『養殖學堂』,學生和漁民都可來這學習、做實驗﹔魚排和附近養魚戶出品的優質魚,可以一條龍直銷到市民家裏。如果旅遊和直銷生意好.吐露港的漁民大可轉營,不會再拖網破壞海洋!」
憑她這門外漢,是不可能的。
前漁農署漁業技術主任郭漢華聽了她的「奇妙魚」計劃,毅然補錢辭去政府工,出任營運及監控經理;三門仔養魚戶羅廣財,興致勃勃加入成合作夥伴;而大力支持的,還有大型地產集團和連鎖超級市場。

校長:海再也沒有了
梁淑貞十幾年來主力從事教育工作,從一九九三年成立臻美青少年服務處,二○○一年創辦臻美黃乾享小學暨初中學校、幼稚園,到今年九月接辦的弘爵國際學校,與海一點邊兒也沾不上。事情緣起,是全港唯一一位珍珠養殖戶葉定民因蚌貝大量死亡,決定結業,梁淑貞讓他在學校賣物會賣珍珠,首次接觸到養殖業。
她是虔誠的基督徒,整件事罩住一層神奇亮光:
「我在聖經讀到對末世的預言:『海再也沒有了』,受感動要做點事。我跟葉定民出海去看他在老虎笏的養殖場,那是四月,突然刮大風,大雨照頭淋,他的小艇很簡陋,甲板小洞就用熱水瓶塞堵住,我很害怕,最後到達老虎笏,天氣卻好轉起來,我不禁想起耶穌平定風浪的聖蹟。」
她愈了解漁民的艱難,愈有心幫忙。原來海產如此大幅減少,漁民出海也是蝕油費;原來養殖已廣泛採用非法手段,孟加拉甚至用污水養蝦提高生產;人類食物備受各式各樣藥物污染,蟹有激素,魚有孔雀石綠......「海再也沒有了」她毅然向葉定民買下魚排牌照,開始她的「奇妙魚」計劃。
「這是『社會企業』,做生意,但所有利潤都捐出來。」她期望可以支援本地漁業,除了協助漁民銷售優質魚,教育市民保育海洋,還會製造就業機會給失業人士、婦女、綜援人士等。
整項投資約四百萬元:「我有一些朋友信我,把儲蓄借給我。」接下來,更如同「五餅二魚」:漁農署主任辭工過來上班、魚民合作興建「水上花園」和「養殖學堂」、十三個「優質魚場」答允合作供魚,政府還批出大埔統營處一半地方給她辦「漁人市場」。對開的豪宅正要出售,地產商恆基集團樂得捐款給她裝修、資助她起魚苗水族館,並讓「奇妙魚」直銷到旗下七個屋苑,包括嘉亨灣、新都城等,別的地產商紛紛仿效。
更大野心,是希望海洋再生,日後參觀「漁人市場」的市民,可以捐錢買魚苗在吐露港放生,魚的種類由漁農署按季節建議,梁淑貞希望說服大埔一帶的漁船停止捕魚,等二、三年後,放棄拖網改用一條魚絲一個鉤的方法捕漁。
漁民肯聽嗎?「用教育、用愛心囉!」她笑著強調只要多人買優質魚場的魚,生態旅遊又有生活,漁民自然會放棄利潤日低的濫捕活動。
她很滿意目前的進度:「『奇妙魚』賣了一個多月,已經有客人再續訂十次!上星期有團體參觀魚排,個個都有幫襯買魚,我的魚排也請了雙失青年工作。下月起某大型超市將推出「奇妙魚」,我會把利潤捐給綜援家庭,請他們新年免費吃優質魚和有機菜。」
梁淑貞把「奇妙魚」交給經理郭漢華打理,專注九月開課的弘爵國際學校。臻美的教育改革,終於要到建制外推行,那是另一個長故事了,梁淑貞但願「奇妙魚」的利潤,可以資助付不起學費的學生,雖然暫時無法估計金額。
「其實最先得益者是我!經常出海、吃魚,身體健康了,大自然真的奇妙!」看她在窄窄魚排上走來走去,難以想像她患有類風濕關節炎,嚴重時曾經要坐輪椅巡班房。

奇妙魚收入將用作:
20%「養殖業可持續發展基金」
20%「家庭可持續發展基金」
20%「奇妙漁農合作社發展基金」
40% 資助臻美福音巴士、教育及社會服務

經理:唔打政府工
「梁淑貞本來是我的『客仔』,一生人第一次聽到這種異想天開的計劃,好神奇。」郭漢華一本正經地說。
他在漁農署工作足足十年,由負責水質監察、研究培育魚苗、到發展部當漁業技術主任,感覺是「好悶」:漁民不肯試新技術,一直嚷著要政府給錢;政府不惜工本,實際卻沒多大成效,「有人暗示過我可以升職,但升了更難離開!」他才認識梁淑貞一、兩個月,某天下午,又遇到慣常困局:業界與政府拉鋸,低級官員永遠是磨心,他突然再也忍受不了,補錢辭職,過檔「奇妙魚」。
郭漢華並無宗教背景,他信的是:香港漁業有可為。
「香港人教育程度愈來愈高,更多人著重食物質素;孩子的數目又少了,父母更著緊營養,吃魚是發育必需的。」他說:「香港不是沒有優質的養魚,但質素最高的,竟然都給內地甚至澳門人買去,香港人為什麼沒機會吃?」
「奇妙魚」種種大計,不少是他和梁淑貞、羅廣財一起想出來的。梁淑貞的臻美機構轄下有「資訊巴士」,到公屋教婦女長者電腦,直銷鮮魚便是她的點子,確保市民吃到沒魚目混珠的「優質魚」。
郭漢華則希望擴大中價魚的市場:「我在政府時,一直沒法說服養魚戶,他們總覺得青斑一定要養到兩斤,起碼賣到一百元才叫賺錢,但實情現在都是小家庭,一斤的市場可能更大,錢是收少了,但不用冒一斤養到兩斤重的死亡風險和飼養成本,利潤可能更多呢?」
還有魚市場的經營方法、與其他優質魚排拿魚的運作......郭漢華滿腦都是現行架構容不下的想法:「做不到,好想做,同一番說話『奇妙魚』覺得可以實踐,我就拿五年出來試。」
如今剛剛過了一個多月,郭漢華上月的手機通話時間已超過四千分鐘,他坦言新工充滿挑戰,但暫且沒後悔。

漁民:為街坊好
羅廣財小心剪下小青斑的一小片魚鰓,魚放回水裏還會游,只是身上的白斑實在顯眼。他把小塊魚鰓放上玻璃片,再用顯微鏡細察有否寄生蟲。別的漁民看見養魚有病,隨手撿出來拋進大海,哪有他這般好學?
有別於張志強的樂觀、姜北好的怨氣,羅廣財覺得有必要保護海洋,甚至立法禁捕:「所有漁民都知道海魚愈來愈少,我也擔心,因為養魚亦得靠野生魚苗,如果只從養魚繁殖,『近親繁殖』會好多病,存活率可能得1%、2%!很可能下一代已經沒魚吃。」
羅廣財九十年代和哥哥一起接手父親在三門仔的兩個魚排,發展至今,十個魚排養著十萬條魚,都是青斑、龍躉、海鱺等貴價「優質魚」,主銷大陸高檔市場,生意早上軌道。他簡直把養殖當成嗜好,不斷引入新科技,比方防範紅潮,他除了自備試劑定期抽海水檢查,還主動安裝打氧機,去年剛剛加裝環保的風力發動打氧機,現在又心思思想試最新的納米打氧法。「附近養魚的多是老人家,不懂新科技,我一發現有紅潮便通知他們!」他說前幾年超級大紅潮,三門仔這帶及早知道並無大損失。
羅廣財雖然只唸完小學,但不斷上漁農署開辦的養魚培訓,甚至去湛江水產大學上了三、四次短期課程。他老早便看中老虎笏那片內灣,希望養殖魚苗和海蝦,向政府申請不果,倒因「奇妙魚」是非牟利機構,政府批了。於是兩家一拍即合,羅廣財出錢出力出魚,除了興建老虎笏的大型魚排「海上公園」,還主力培養魚苗。他的點子,不少於梁淑貞和郭漢華:「香港買回來的魚苗大約三吋長,存活率最低,只有三、四成,假如能養至八吋,存活率大大提高再賣給其他魚戶,可是一門大生意!」
羅廣財甚至夢想有朝一日可以孵化魚苗,幫助海洋恢復生機,但即使是短期,他也希望「奇妙魚」能幫助附近的世叔伯賣多點魚。三門仔一百多個魚排,大多是勉強養少少魚維持牌照,就算一個魚排有養一半魚的,不足二十戶。

box:各界評價不一
漁民姜北好:「『優質魚』都未打入市場,推什麼『奇妙魚』!我不會和他們合作,我們自己也可以找煤氣公司、馬會出錢,請大陸專家培植魚苗!」
養漁戶麥廿八:「校長可以幫我賣魚嘛,我為什麼不信他們?」他的魚場是十三個「優質魚場」之一,供應「優質魚」給「奇妙魚」的訂戶。
世界自然(香港)基金會環保主任朱炳盛:「很難靠協商停止拖網捕魚,所謂『共產悲劇』,漁民個個怕蝕底,這邊把魚苗放進大海,那邊便來釣,還是需要政府立法。」
「奇妙魚」僱客Caroline:「就算價錢貴一點,食少餐好過食有毒的。」但她坦言會待一家都齊人吃飯,例如過節,才會再訂魚。

後記:魚不是雨
上星期收到「土生合作社」的電郵,這自發的組織安排集體訂購有機食物,拒絕商家剝削,然而一年下來,「會員雖然在理念上十分支持,但在貨品銷售上卻沒有很大的幫忙」,由於屯積的食品快將過期,合作社要求開會同意解散。我作為會員,一年來只買過數次糙米、一瓶蜜糖。
我另外還參加「生機飲食網絡」,司機逢周一從農夫直接送有機蔬菜上門,四斤菜連運費近一百元,可是時令選擇非常少,經常一整個月都是番薯苗、莧菜,我已經分送給鄰居朋友,但大家很快也吃膩了,網絡堅持兩年多,亦已暫停。
對於「奇妙魚」,我不禁有同樣的懷疑:150元最低消費送一次優質魚,就算可加訂有機菜,多少家庭可堅持長期訂購?而多少香港人會不斷參加生態旅遊?生意足夠誘使漁民放棄有損海床的拖網捕漁?
良好意願與實際行動中間,一道鴻溝。
大家似乎都走上了不歸路,市場主導下過度生產、放縱消費,但求商品價格不斷降低,那管生產方法不擇手段,耗盡甚至毒害地球資源。
想告訴你,整次採訪,我最深印象是郭漢華一句話:
「魚不是雨,不會自已從天落下。」

 27th Jan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