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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26th Nov 2009, 01:39 | 社會公義

青藏鐵路通車和香港回歸同一個日期,是巧合?

西藏人對火車的反應,很復雜:
偌大一架火車在那牧民的家後經過,他像沒事兒似的。晚上會聽到火車聲嗎?笑笑點頭,一付沒什麼稀奇的樣子;會去坐火車嗎?又笑笑,答:「那個東西,不會。」冷淡得不合情理。
拉薩兩富商兄弟,談起火車,弟弟直皺眉:「那個東西,不好。」指的是對環境的破壞;哥哥原來湊熱鬧建了一間酒店,打算在七月開張,生意經不上心地問一句,答一句,突然卻一再反問:「他們會來採礦嗎?他們是要來採礦嗎?」
有康巴商人更直言:「沒有好人會坐那東西來!西藏一旦現代化,有錢的不會來、有文化的更不來!」他嘟嚷真要發展經濟,也該是四川通拉薩,「戈壁」(蒙古語沙漠)通火車有啥用?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西藏人總是如此稱呼火車。
拉薩已經被笑是「小四川」,太多四川人在做生意,「那個東西」來了,會否連河南人也湧來,滿街都是內地移民搶飯碗?
青藏公路沿途都是軍站,幾乎每天都見三、四十架軍車的車隊經過,「那個東西」會運更多軍隊、更多重型軍備?
布達拉宮用作選美場地,神山啟孜峰成了網絡公司的造勢工具,「那個東西」帶更多遊客來,除了當手信般買走所謂的「神秘西藏」,留下什麼給當地人?

《藏獒》作者楊志軍說了一件真人真事:
草原上有叫索巴措的老人,無兒無女,生活全靠草原上的人照顧,今天東家請、明天西家叫,要不就把吃的用的都送到老人家來。中央援藏下令扶貧,鄉政府於是送老人一頭德國奶牛,希望他有得喝,有錢花,安享晚年。可是奶牛才到索巴措手,他馬上便叫人把牛宰了,大排筵席:「我天天吃你們喝你們的,心裡老是不對勁,現在好了,我有牛了,我也可以請大家吃一頓了!」鄉政府的人趕到,一見擱在案板上還沒有來及煮的牛頭,禁不住大喊:「老天爺,這是一萬多塊的進口奶牛,你就這樣宰了?」
沒有對錯,只是想法不同,可是當一萬多塊的奶牛變成價值三百三十億人民幣的火車,草原上總數才那二百多萬名藏民沉默了。
他們並非完全不領情。
以後回家,可以多一個選擇,一位嫁到北京的西藏女子說;公路太多交通意外,鐵路也許安全一點,一個西藏司機說。然而前塵往事內裡翻騰,那一股錯綜複雜的情緒,不是廖廖四字「交通方便」排解得了。

火車通西藏,一直是內地人的夢想。
第一個說出口的,是國父孫中山,一九一九年以英語發表《實業計劃》提出在青海修鐵路通西藏。第一個有動作的,是前國家主席毛澤東,一九五六年他下令實地勘探,當時孫中山原本計劃作鐵路終站的喜馬拉雅山南面小鎮達旺,已經落入印度手中,建鐵路原因為政治和軍事,毛澤東如此為青藏鐵路定位:「政治鐵路」。隨政局變遷,「政治鐵路」在六一年、七八年、八十年代初三次被擱置,直到前總理朱鎔基在二零零一年始正式批准興建。
「百萬農奴」等待千年,中國最後一個地區終於通火車了!在民族光榮的主旋律中,更聒耳的是計算機的按鈕聲:每天將會有多3,000遊客進藏、75%進藏貨運量可改由鐵路承擔、運輸成本下降30%......《黃禍》及《天葬》作家王力雄卻斷言:「青藏鐵路肯定賠本。」他近年定居北京和拉薩,多次嘗試採訪青藏鐵路如何回本都不得要領,他估計官員與鐵路局都心裡有數:這三百三十億興建費很可能收不回。
「旅遊業頂多火紅半年,國內白領最長七天假,坐火車一來一回就花了四天,剩下三天還要克服高山反應,有錢的依然坐飛機、愛冒險的寧可自己開車,火車熱潮一過旅遊還是老樣子。火車的確貨運量大增,但有那麼多貨要運進西藏嗎?如今飛機加公路已能應付所需。鐵路的軍事作用亦沒想像大,炸斷一條橋就久久修不了。」他認為青藏鐵路「意義不大」,主要是政府上層希望記功立碑,下層紛紛趁機撈油水,上層明知也樂得作為援藏政策鼓勵內地人進藏。
「唵嘛呢唄咪吽」,高原上呼喚不絕的藏語祈福聲中,細細碎碎傳來漢語順口溜:「青藏沒小事,事事講政治」。

有一藏民,看見我們逢人問火車,好不耐煩:「記者全以為我們西藏人想坐火車想瘋了,電視台特地找個老頭在火車前說很想坐去北京,他那麼老了,能去嗎?去來做什麼?」
嘮嘮叨叨不時潑冷水,他唯一正眼望我,是問:「胡錦濤什麼時候見達賴喇嘛?」

青藏鐵路專題報導

歡迎您登上青藏鐵路首班車!
這世界海拔最高、穿越凍土里程最長的火車,將會以世界高原凍土行駛的最高速度,在世界最大的城市格爾木開出,進入世界最長的高原隧道崑崙山隧道,橫越世界最珍貴的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鑽進世界海拔最高的風火山隧道,經過世界最高的唐古拉山車站......世界最、最、最......
對不起,官方自動講解系統故障,現在由人聲真實介紹:
千年來守護西藏獨特文化的峻嶺雪域,今天給一列現代化火車,剪開了。
神山給鑿洞、聖河架起橋墩、高原精靈藏羚羊在橋底蹣跚踱步,令西藏不得不跪拜、不得不虔誠的嚴酷高原,如今貼貼服服地,讓一條路軌昂首轟進,從此由北京坐火車到拉薩,不過四十八小時。一條線,牽扯出內地和西藏的種種政治、宗教、經濟、文化衝突。

車廂中,奏起序樂《西藏的七一》;
第一站,格爾木出發,目睹這城如何為青藏公路而生,因青藏鐵路而死;
第二站,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中,主要水源「不凍泉」堆滿垃圾;
第三站,風火山示範鐵路興建難看守難,但,這是西藏人要的嗎?
第四站,聖湖納木錯,就是這天這水,令朝聖客、獵奇者、權貴商賈垂涎;
第五站,羌塘小鎮心比天高,車站一個比一個建得大;
終站,拉薩。

請坐好,您要進西藏了﹗


第一站 格爾木
六月初,格爾木火車站亂哄哄的,客運大堂正在裝修,工作人員開大水喉猛噴一排排塑膠椅子,工人還在搶修路軌,拉一根鋼鐵竟要二十人!我們趁熱鬧也去幫忙,用力一拉,馬上高山反應──這裡已經海拔三千米,氧氣不夠心狂跳,只得站到一旁喘氣。
火車以往就在格爾木停下來,進西藏,得在此沿青藏公路坐汽車,刻下青藏鐵道亦從這裡開始修建。

火車司機:「能拖就拖」

火車頭向拉薩方向來回試行,一招手,那司機便讓我們上車。
司機的名字不能提,因為他說的太坦白:
「你們那麼想上火車,我可是能拖就拖,高原反應對身體不好!上次我開車上唐古拉山一呆六天,頭都昏了!外面說沒有一個鐵路工人因高山症死亡,我聽說有個民工感冒,睡覺第二天就醒不來;格爾木醫院也住著個民工啊,小腦痲痺成了植物人。
「我開了十幾年火車,貪圖青藏鐵路人多兩倍,有六千塊,才調過來的。怨得誰呢,還是我自己填表申請的。希望多幹兩年就合資格提早退休,每月領三千多塊退休金,我是還年青,但到五十多歲還開車上高原,命都沒啦!我想搬去成都,我喜歡四川。
「我學過駕駛新車,按鈕比較簡單。我還沒開過去拉薩,現在是能拖就拖,不想上山啊!
「最怕是打仗,跟西藏打起來,到時要走也不好走......」
聽得我們戚戚然的,內地報導鋪天蓋地高舉青藏鐵路是光榮任務,沒想到一來,就遇上截然兩樣的真情剖白,民工變植物人甚至死亡的說法,亦令人半信半疑。
進到格爾木,現實和宣傳再次差天共地。

鹽湖鬧笑話

我們跳上計程車便說:「去鹽湖,在湖邊吃午飯,再回城。」
司機開頭還肯,沒走幾分鐘,反悔了:「鹽湖......沒什麼好吃的.........要吃飯,這是全城最好的餃子店!」竟擅自駛去街角一間水餃店。
再叫一輛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們好久,討價還價才肯開。
沿路全是黃土,什麼風景也無。通火車後,格爾木將由青海鐵路終點站,淪為青藏沿線一個中轉站,市政府揚言開發旅遊業,要在主要景點察汗爾鹽湖興建鹽湖公園、鹽湖博物館云云。心裡正嘀咕名勝怎會荒涼如此,計程車卻在一間化工廠停下。
那化工廠好大、好大,說是把鹽提煉成鉀肥,滿天滿地都飄著白色物質,捂著鼻子頂著大太陽走了大半小時,原來化工廠盡頭才是察汗爾鹽湖!
難怪計程車司機不肯來吃飯!

大城小地方

格爾木是「移民城市」,居民大部份是內地人,江蘇的、河北的、陝西的,一個人引來一班同鄉,又帶同老人小孩來。吃公家飯外最典型生計,是開計程車:借錢買車,兩夫婦輪流朝七晚二地開,忙得吃飯也沒法好好一起吃,一個月大約掙得五千多元,幾年後車舊了也就賣掉,領著小孩積蓄回家去。
二零零一年青藏鐵路開始動工,格爾木人口由二十七萬大增至近五十萬,現在又開始減少。計桯車司機說:「城裡的有錢人大多走了,他們說這裡沒前途。看通火車後如何吧,沒生意,我也回家囉。」
市中心的崑崙廣場,放滿亂七八糟的雕塑,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醜陋粗糙,還有人工湖呢,湖心島是已倒閉的火鍋城。廣場有柱子上寫一行字:李成軍,男,22歲,身高1.8米,寂寞的打個電話135193......後頭數字抹掉了。

抽走鹽湖靈魂

全市獨剩旅遊局雄心壯志:打著「大旅遊、大市場、大產業」的旗號,強調青藏鐵路通車是機遇,爭取遊客停留。然而主要投資四千萬元的鹽湖公園,未起。開工日期?未落實。
察汗爾鹽湖水混沌,湖邊一層層白花花的鹽巴,不知道有否受鉀肥廠污染,沒敢碰。
昔日西藏牧民每年都得攀山涉水,帶著大隊秏牛到鹽湖取鹽。湖水不一定會結鹽,牧民必須非常敬虔,小心翼翼守著諸般禁忌,神明才會保佑能帶鹽回家。新中國時代,毛語錄秧歌舞一度代替了傳統的敬神禮儀,到了今天,湖邊只見龐大工廠,機器肆無忌憚地轟轟作響。

highlight:世界最大城市?
慕生忠將軍在格爾木搭起第一個帳篷,說:「這就是城市的圓心!」
二千甘肅民工牽著兩萬多頭駱駝,向四周一看,盡是沙漠,只有極遠處的昆侖山頂著白雪。
半個世紀前中央進軍西藏,慕生忠負責修建青藏公路作支援,格爾木便是起點。地圖上隨手一圈,格爾木面積超過十三萬平方公里,是世界地域面積最大的城市,比兩個浙江省還要大。可是走在當中,感覺卻非常小,來來去去數條街,幾乎全是政府部門以及與運輸有關的國營機構。


第二站 可可西里
廣東不是有旅行社開辦「青藏鐵路見證之旅」,坐汽車沿與青藏鐵路幾乎全部平行的青藏公路,追遂七月一日首班火車嗎?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們六月已經這樣做了!
火車轟轟隆隆,從格爾木到拉薩不過十二小時,比汽車快、載客比飛機多,這對西藏會有什麼的影響?我們想知道,趁沒通車前巴巴趕來。相對置身車廂,旁觀地望著火車駛過,不一樣地察看路軌對大地烙下怎樣的印記。

全球沙塵暴源

四周全是山,起伏不定,連綿無盡,可是看來並不特別高──縱使那山全是海拔四、五千米,處於海拔四千以上的高原,環繞著的都僅僅是「山丘」。
清一色的棕黃,砂土地異常吝嗇,偶爾才吐出小叢枯草,山坡毫不羞愧地露出岩礫石塊。青藏高原是孕育中華文化的黃河、長江、瀾滄江發源地,但這裡的沙漠面積在二十年內增加了兩倍,達到五十多萬平方公里,諷刺地亦成為中國以致全球的沙塵暴源頭。
鐵路在高原通行無阻,「讓高山低頭,叫河水讓路」當年工人建川藏公路的口號也可應用於此,巍峨的崑崙山,給打穿長達1686米的傷口,火車一轟而過。
過了崑崙山,大地終於換外套,高原開始漸見綠色,草長得矮矮細細的,但起碼已比枯枝登樣。突然,四隻藏羚羊!

鐵路救活保護站

這裡便是佔地4.5萬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相等於一個半台灣,火車好幾個小時都會在這區行走。
我們在格爾木訪問了可可西里國家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局長才嘎極有性格,我們找到他時,他正吃午飯,馬上令廚子炒兩個菜請我們;說起辦公室有個展覽廳,問我想不想看?「好啊。」我扒住飯答,「不行,你到底想不想看!」「想!想!」我連忙放下碗。那展覽廳在五樓,才嘎這時又極貼心地教我們為免高山反應,一定要雙腳都踏上了同一級樓梯,才可繼續,他並且如此這般跟我們一起緩緩爬樓梯。
才嘎形容青藏鐵路「救活了保護區」:「現在天天都有人停車看藏羚羊!可以乘機宣傳教育,管理局的旅行社已經研究一些動物玩偶賣給遊客。」他高度讚揚鐵路施工很肯花費保護環境,所有垃圾都不准留下,藏羚羊產羔期,甚至停工十五天以免嚇著藏羚羊。「我們很受教育!」他說。
可是火車免不了影響生態環境......「這叫和諧!」才嘎打斷我:「人和動物並存,才叫和諧!」他看過藏羚羊第一次走到火車橋底,打住不敢過,聽到火車聲音也逃走,但時間久了,火車經過也不會走開。

垃圾「不凍泉」

聽見我們想到索南達杰保護站過夜,才嘎豪氣地派人陪我們去。
車上和那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聊起改編自索南達杰事蹟的電影《可可西里》,他笑了:「那是電影!」自言加入巡邏隊九年,每年七月都會去藏羚羊產羔地看守,但從沒開過一槍,最驚險一次是遇上二十五頭狼,當時他在車上,數得很仔細。
「不凍泉」既是火車站,又是可可西里其中一個自然保護站,我們下車一看,水裡全是垃圾!
膠袋、手套、建築廢料......只有十多塊磚頭把泉眼圍起,附近食肆竟還來拿水。「是鐵路工程留下的垃圾.」工作人員輕描寫說。「怎麼沒人收執?你們不是每年都向全國招募志願者嗎?何不請他們收拾?」我的反應激動多了,他開始有點尷尬。
這口泉,在冬天也不結冰,對動物和人類同等珍貴,才嘎局長有來過嗎?

大自然需保護?

在索南達杰保護站,我們喘著氣睡,海拔4,611米,蓋了三層棉被仍覺冷,氧氣稀薄不時得用力吸氣。
這站只有兩個看守員,除了偶然截停車輛看有否偷運野生動物,主要接管受傷的野生動物和教育途經的遊客,站裡還養了幾隻年幼的藏羚羊,都是母親給殺害的遺孤。
大自然原先並不需被保護。青藏草原一退化,便會長出一種「狼毒」草,牛羊吃了馬上死掉,像是警告:「別在這吃草了,再吃草原就死了!」等到草場恢復青翠,「狼毒」便停止生長,重新歡迎牲畜。大自然本身深明平衝之道。
只是後來出現人類。
夜裡我完全不敢在青藏高原徒步,因為地上極多會傳播鼠疫的旱獺。政府一再推行「草原滅鼠」,連帶鷹、狼、狐等鼠類的天敵也滅掉了,部份殘餘的鼠類卻對鼠藥產生抗體,更大量地繁殖,越滅越多,越滅越多......

highlight:藏羚羊還有多少隻?
Shahtoosh又叫「戒指披肩」,極輕極軟,整條披肩可穿過一個指環,但要編織這麼一條披肩,需要三頭藏羚羊的性命。
一九二零年代青藏高原約有一百萬隻藏羚羊,八十年代由於Shahtoosh需求大增,藏羚羊數目銳跌不足二萬。治多縣委副書記索南達杰組織自願隊屢次阻止偷獵者,在九四年被偷獵者射死。
崑崙山上,索南達杰的紀念碑纏滿經幡,國內外環保團體因他之名不斷奔走,終於建成全國第一個民間組織的「索南達杰保護站」,九七年可可西里國家自然保護區管理局成立。藏羚羊目前回升到五萬隻。


第三站 風火山
「楚瑪爾河」火車站挺可愛的,草原上一列雪白房子頂著小紅帽,經過這站卻是讓人聞之色變的「五道梁」──從這開始海拔高達五千米,盡是繞著高山走,旅遊書最愛引俗語:「到了五道梁, 哭爹又喊娘」。
火車乘客應該不會有高山反應:密封車廂有似中央空調的「彌散性供氧」,氧氣含量可達到平原地區的80%以上,再不行,座位旁邊摘下氧氣面罩直接吸氧。然而修建這鐵路的民工,可吃足苦頭。

高山吃盡苦頭

風火山,地下全是長年凍土,冰層厚達一百五十多米,簡直就是一座冰山!空氣含氧量不足50%,四百名民工各背著五公斤重氧氣瓶,根本沒法工作,鐵路局找來北京科技大學專家,在隧道進出口各安一部大型製氧器不斷供氧,足足一年,始建成全長1,338米「世界第一高隧」。
唐古拉山,火車站全球最高達到海拔5,068米,興建期間天氣極壞「一天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場雨」,三公里長的便道總不能成型。有一晚,狂風暴雨,眼見剛鋪的路又保不住了,數百民工一律上山搬石頭來壓住蓋路的彩布,實在沒力氣,經理下令所有人坐下,用身體壓住彩布,在零下十度的天氣,一直坐到凌晨四時風雨停住。
讀到這些內地傳媒一再報導的「光榮故事」,不禁浮起大堆問號:大雨怎不停工,把民工當石頭用?為什麼唐古拉山車站要設計成白色大型帳蓬,彷彿再建一個人工山頂?真的有需要,還是逞強的征服?
從昆侖山至唐古拉山,六年間超過十萬人次在這不宜人居的「生命禁區」建築鐵路,基層民工每月收入只有二千多元。
天空下起雪雨,慘涼的六月雪。

興建難 守亦難

風火山口厚厚都是雪,孤伶伶一個帳篷,六個保安人員守著隧道口,已經四個多月沒放假。
「怕有恐怖份子破壞啊!青藏鐵路主要的大橋和隧道,都有人看守。」其中一人解釋。他們每兩個小時便會進隧道巡邏一次,風雨無休。
守到什麼時候?「火車快通車,不能放假,剛通車,也不能走開。」
沒有高山反應?「我們從格爾木來的,不會。」可是最裡面的一張床有人躺著,「他剛到,未適應。」
「不過,好久沒吃過新鮮蔬果......」我們趕緊把車上的一袋桃子送給他們。他們只可以每個月坐一趟汽車回格爾木買糧食,平時大多煮麵條充飢。小小帳篷也有電,就掛一個燈泡、放一架收音機。
「工作就這個樣子,怎麼說呢?」保安笑笑說。他們月薪一千五百元,風火山並且是全國九個重點鼠疫區之一,晚間旱獺全從地洞爬出來,如黑雨一跳一縱,高原全是簌簌聲,。
但保安顯得很輕鬆,聊著聊著,盡談些開心事:「火車每五天送一次水來,我坐過一次,感覺特好!不像汽車顛簸,火車平穩好多!我們六個人已經成好朋友,最想有一天能一起去拉薩,一同在布達拉宮前拍照!」

highlight:如何在凍土建鐵路?
青藏鐵路最大術困難,是近半地段都是「凍土」:有長年累月都結冰,亦有夏天一片泥濘,冬天冰雪成層。
一直以為在凍土建築,需要用熱力溶解,恰恰相反,關鍵是保持凍土不溶化。中國科學院所專責研究青藏鐵路凍土問題,專家形容在凍土建路基,就像把棉被蓋在雪條上,鐵路路基會令凍土溶化導致沉降。
主要解決方法有四:
.架橋──太陽熱能最深傳到地下十米,鐵路橋墩直插入凍土三十米,便可穩固橋上的軌道。
.塊石護坡──路基下鋪石磈製造空隙,夏天可隔熱,冬天讓冷風吹入。
.通風管──橫放在路基下,使空氣對流加長散熱。
.熱棒──路基兩側插滿裝有液態氮的銅管,不斷從地下吸熱蒸發成氣體上升到地面,遇冷再變成液體回流地底。


藏族老師:下一代只能當火車服務員?
小學老師扎西加多過去兩年,不斷向上級揭發藏區基礎教育問題,反遭軟禁恐嚇,官員忙鐵路沒空理,他心急如焚:「難道鐵路通了,我們的小孩只能當服務員?哪以後誰來服務西藏人?」

扎西加多說藏族父母都不要送孩子到學校了。
不,不是像內地官員說牧民愚昧、不愛讀書,而是學校根本沒好好教。他曾經在貢覺縣阿旺小學教過五個很優秀的學生,後來校方胡亂地把長得高的編去五、六年紀;矮小的派去唸一、二年級,最後都沒唸下去。上級派官員來考察了,地區教育局慌忙拉一些小孩穿校服填補空位,之後又隨隨便便把未夠程度但年歲大的升上中學,待上幾年便算完成中央要求的九年普及教育。
內地來的教育官員任期僅三年,往往貪圖進藏工資高、日後階升快,任內得過且過「達標」便算。
藏族孩子說是初中畢業,卻連名字也不會寫,放牧農耕統統不會,反學會喝酒壞脾氣,父母怎會願意孩子上學?
「以前不是這樣的,小學畢業生能進中學的不多,可是都能做一些算術,能寫信,學校說要開除學生,家長會拿著『哈達』(白色絲巾)求老師。」扎西加多的父親也是老師,他十四歲初中畢業就在鄉下當代課老師,九四年還到西藏大學進修一年,取得正式教師資格。
二零零四年八月,扎西加多上書昌都地區教委書記,沒人理;九月寫信給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區人大,但下派的調查小組「忙於應付縣領導的熱親寬待」;十一月他自己作了調查報告交給區人民政府辦公廳,沒回音,沒改善,部份領導開始為難他;二零零五年一月他到昌都地區教委再反映,到四月才有人來縣裡調查。
扎西加多想「跟進」調查情況,縣長幾乎動手打人:「自治區以下有關單位已經查了三次,你還能把我怎樣?你沒吃奶子之前,我已經吃糌粑!」當夜十點縣公安局把他押到看守所,指控他:「給領導們製造危險」,一時勸他結婚幫他調升工作,一時揚言要判他十五至二十年牢獄,關了一天後最後限三十五天不可離開縣城。限期一過,他又去找昌都地區教委,還順道告狀:藏族考大學的優待學額,不少給內地官員親朋戚友的孩子佔用!
簡直是一部《秋菊打官司》。
扎西加多現在靠親戚接濟,留在拉薩繼續向政府爭取。「我都心臟衰弱了。」他才三十歲,圓滾滾的臉笑得像個小孩,但意志異常堅定:「我下了決心,準備犧牲。」
「藏民落後,但是人不是畜牲,誰不羡慕城市裡的優越生活?一輩子磕長頭是以前的事,現在牧業農業也得科學化,孩子不學電腦、不學英語,沒知識如何跟得上?跟內地的差距不就越來越大?」他漢語不靈光.說著藏語由朋友翻譯,但我們都能感受到他的心痛。
他拿出一包藥粉吃,笑笑說:「除了爸爸比較了解,媽媽、妹妹、阿姨都罵我發瘋!大學老師也擔心我給內地人說成『搞分裂活動』,用政治理由把我關起來。我不是分裂份子,我只希望孩子可以好好讀書。」

王力雄:錢買不了西藏
「北京人把『發展經濟』當作民族政策是一個糟糕政策......藏人對此這樣說:『他們(中國人)也許為我們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但是最後一件卻要殺了我們,是否我們還要感謝他們,要對他們感恩戴德?』那被說成『要殺了我們』的事,其實就是對西藏宗教的扼殺,因為藏人沒有了宗教,也就等於沒有了生命。」
王力雄《與達賴喇嘛對話》P117

《黃禍》作者王力雄前年結婚了,太太是藏族女子唯色。
九九年底唯色讀到王力雄「十進西藏」寫成的《天葬》,感動得把亡父「文化大革命」時在西藏拍攝的數百張照片,送給素未謀面的作者。王力雄覺得太珍貴,有關西藏文革資料少之又少,他鼓勵唯色進深採訪調查。唯色撰文的《殺劫》在今年文革四十周年出版,「殺劫」是藏語「革命」的發音。
王力雄說唯色少年時代在四川唸書、工作,可是一回故鄉拉薩,馬上就變成虔誠的佛教徒。
「北京治藏一直是發展經濟,在西藏凡花錢的事,來源幾乎全在北京,西藏自治區成立二十周年(一九八五年),北京送上「四十三項工程」;三十周年送「六十二項工程」,現在又有耗資龐大註定虧本的青藏鐵路,諸多優惠,可是西藏人反而越來越向沒有給過他們一分錢的達賴喇嘛靠近。」他如家珍道來,又以太太為例子:「宗教就是在西藏人的血液裡。」
王力雄一針見血批評共產黨在西藏僅容許基層信眾迷信,對宗教領袖則管得很嚴。他認識有活佛給抓去坐牢,去年住在拉薩期間,有僧人因拒絕與達賴喇嘛劃清界線而死,他一直問不出是僧人自行絕食,還是給打死。教授共產黨「三個代表」的佛教課程可以繼續,真正學佛如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色達縣的五明佛學院卻被查封。
「藏傳佛教有很高深的佛理,非常依靠活佛等領袖向眾群解說。共產黨把這些領袖變成跟他們一致的人,整個宗教便被破壞了。」
他指出西藏人不可能不認現在的達賴喇嘛丹增嘉措,因為十四世的達賴喇嘛不是十四個人,而是同一個觀世音菩薩依附同的靈魂轉世,否定「分裂祖國」的丹增嘉措,等於否定整個藏傳佛教。
可是青藏鐵路打破令西藏不得不虔誠的天險,火車進拉薩,亦會加速現代化,這些不會使西藏走向世俗化?
「鐵路不過是一條線。西藏面積一百二十萬平方公里,所有藏區加起來是兩百多萬平方公里,一條線,算什麼?」王力雄搖搖頭:「火車對世俗化是有影響,但受惠的主要是西藏城市的內地人,和一般藏民關係不大。」
我們在拉薩採訪期間,正值藏族最重要的宗教節日薩噶達瓦節(釋迦牟尼出生、成佛、升天的月份),可是政府下令藏族幹部黨員不得拜佛,退休的也會被扣發退休金,不少人偷偷地半夜才繞著大昭寺轉經。


第四站 納木錯
來到鈉木錯,才知道藍色可以有多豐富。
蔚藍湖水與藍天只差那一條線,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影,在水中與白雲交織,「仙境」一詞給用濫了,但腦海只能浮起這兩個字。
湖邊一位藏民五體投地磕長頭,這一走,要走上三十多天。
信佛的苦苦地磕長頭上拉薩,內地沒信仰的,騎單車或陟步也愛來西藏,自我編織一種宗教情意結。
這片天,這片水,引來各方朝聖,自己卻沒法逃離政治的漩渦。


第五站 羌塘小鎮
過了唐古拉山,豁然開朗,山谷間大片草原,羊兒像蛆蟲般在綠野蠕動。我們已經離開青海省進到西藏自治州,這裡是羌塘,藏北大草原。
火車一來,風景變樣,沿著路軌出現一個又一個「新村」,「杭州新村」、「嘉慶新村」,全部由內地各省份捐款興建,新簇簇似是今年才落成。所謂一條村,往往一個兵站、一間學校、鐵路局的施工位單,外加一列新房子。內地鄉村最顯眼建築多是外界捐助的學校,但在西藏,學校再大也比不上兵站。

心比天高

火車經過「安多縣」、「那曲縣」、「當雄縣」,說是「縣城」實地一看,不過幾條街,大量髒亂的修車鋪和川菜館,頂多混進一間「香港精品店」。「西藏一個縣,不過是內地一條鄉。」當地人說。
安多縣所有馬路都給掘起來,沙塵滾滾,是迎接火車年代?那曲縣火車站規模之大,差點比得上拉薩站,宏偉主樓外,前面一個大廣場,兩側兩楝「生活辦事廳」,雖說那曲每年八月都舉行上萬人參加的賽馬節,但節日以外,這廣場用來曬太陽?
那曲縣政府揚言藉著青藏鐵路,部署「走南闖北、東接西連」:向南以拉薩為中心輻射地區周邊各縣,北闖格爾木和西寧向內地發展,東接昌都林芝乃至四川,西連阿里與新疆──那曲人口才六萬七千人,九成從事畜牧業。

highlight:藏民怎搬屋?
貨車駛來,我們傻眼:上面竟然有一間屋!
一帶的牧民全來了,吆喝著把鐵皮屋從車上推下來,原來屋子並沒地板,十幾個男人走屋裡排在兩邊,靠背力推動:左傾了,向右向右,不,向左才對,屋子一度給撐開了!外面看,屋子像是自己會走路,跌跌踫碰終於和另一間只有三面牆的鐵皮屋接在一起。
兩間屋之間還有一道門呢,接口不漏水?
「沒事!」納木錯小旅館的老板娘答,她說去年把鐵皮屋「借」去鄉鎮裡做生意,但沒想像中多人來光顧,於是又討回來。

box:現代牧民
「桐鄉新村」六月才入伙,似乎只有一家藏民入住。
男主人多嘎透過翻譯說房子要十一萬元,政府給四萬津貼,他有五十頭牛、八十隻羊,月入多少他說數不了,反正就夠住這房子。
「沒什麼原因,有新房子就搬進來。」多嘎老早便不住帳篷,一直住石頭蓋的房子。園子中間停了一架貨車,小男孩子爬上去玩,看見我們怕生地躲在軑盤下;角落放了一塊牌子,歪歪斜斜寫著「小賣部」。
火車就在桐鄉新村後經過,聽見火車聲嗎?「聽見,沒什麼。」多嘎笑笑。會想坐火車嗎?「那個東西,不想。」

box:遊牧生意
昌到一家的帳蓬在納木措湖邊,火車到不了的地方,生活相對簡樸。
昌到叫我們:「坐!坐!」地上只有髒兮兮的紙皮和麻包袋,中間火爐煮著一鍋黑得發亮的濃汁,「牛皮,晚餐。」他說。
昌到去過拉薩轉經,帳蓬裡放了幾張高僧的照片,他拿起其中一張,說:「漢族的阿彌陀佛。」相中人戴了太陽眼鏡,是達賴喇嘛嗎?他說不清。
小女兒才一歲,站在紙箱中哭著要吃奶,昌到妻子拉開衣服,一巴把奶子塞到女兒嘴中,三歲的兒子竟也撒驕,掏出媽媽另一邊奶子大力吸啜。
「買不買?」妻子伸出手指,上面一個金指環已經裂開,用繩子綁住。我們尷尬的搖搖頭。
「買不買?」昌到的外母指著紅珊瑚手鏈。
「有馬?騎不騎?」輪到昌到開口。


終站 拉薩
沿途無論火車司機、車站主任,都告訴我們鐵路不時會有「習服車」行走,這些火車都是為七月通車預先練習適服,遇上了,人人不用買票都可搭。
在拉薩車站,真的遇上從廣州開到的「習服車」!
我們興高采烈跑上月台,火車果然坐了很多乘客,可是沒人下車,路邊突然停下一架旅遊巴,成班客人由領隊帶著上火車。
「我們可以坐嗎?」「不行。」車廂服務員一口拒絕。
「那些人為什麼可以上車?」「領導。」服務員冷冷答。
可是看來都是一般旅客......
月台也有一個河南來的男子,在拉薩玩了幾天,很想坐順風火車到格爾木再上敦煌,他遂個車廂問,服務員煩厭地關門,整列火車竟然因為他,一格格門關上!
男子垂頭喪氣對我們說:能上車的,都是給了錢旅行社,格爾木到拉薩三百元一位,他也肯給錢服務員,可是他們當面不敢收,早知也托廣州的朋友黑市買票。

拉薩火車站位於市郊的一片農田,這裡向來種植青稞、大麥、蔬菜,供應給城市。政府已收購農地把計劃轉營旅遊業:興建藏式特色房子,作旅館外,更要營造「西藏風情」;農民轉行跑運輸,載貨或開計程車送客人進城......
至於拉薩所需的食物,不要緊,火車會從內地運來。沒地方可以再自給自足,這叫「全球化」──拉薩,歡迎進到我們的世界!

1st Jul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