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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19th Nov 2009, 08:57 | 社區營造

不再懷緬什麼集體回憶,不再拉扯什麼文物保育;
大喝一聲:城市本來就是我們的!
灣仔利東街的火頭燒到天星碼頭再蔓延至全港大大小小重建區,對城市規劃有意見有行動的市民愈來愈多。去年採訪灣仔藍屋,爭取居民可繼續居住的關注小組,成員除了灣仔街坊,還有幾名來自利東街H15關注組;今次訪問爭取保留灣仔露天市集的關注組,近二十名組員只有三位是我見過的;坐在皇后碼頭,一位男士主動和我討論近一個小時,最後吐出一句:「我是快退休的土木工程師,在想可以做什麼。」
利東街始終落在市建局手裡,天星碼頭逃不過推土機,一場場敗仗,卻暗暗集結更多有心人。憤怒轉化成力量,直接挑戰政府和地產商的核心權力:城市規劃。
這篇報導,主要就是四個人的故事,但場運動的過去未來都溶進去了:
1.家庭主婦Katty不想窗前出現「屏封樓」,從她的反對過程,你會看到香港城市規劃的程序和制度問題;
2.規劃師杜立基與灣仔利東街街坊一起設計重建方案,說出了社區參與城市規劃很難,但不是不可能;
3.衝入城規會會議室、令城規會第一次被市民中止會議的示威者柏齊,反省對城市規劃的看法,展現這場「人民規劃」運動如何在香港成形;
4.陳允中教授挾著在台灣推動社區規劃的經驗,積極樂觀地望向香港民主的未來。
知多一點,大力一點,或許刻下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灣仔街市消失,但五年後,是一場不能輸的仗──由於興建中九龍幹線,廟街很有可能被拆得七零八落!

灣仔街市即將消失
70年前灣仔街市誕生時,是最時髦的包浩斯風格建築:流線外形,通風設計,漂亮,實用,更討街坊歡心:這裡東西都賣得比外面露天攤擋便宜,小孩還可放在天台的遊樂場。可是六月底開始,街市裡的小販都得搬走,華置地產會拆掉興建「尚翹峰」第二期。同時附近太原街和交加街的露天市集,也因為新大樓的停車場,要拆掉一半。

五年後廟街也會消失嗎?

沒多少人知道皇后碼頭對開有個「規劃及基建展覽館」,更少人知道展覽館裡頭有一個油麻地模型,預示廟街可能翻天覆地的改變:
在這個名為「油麻地的新生」模型,中九龍幹線經已建成,加士居道天橋由兩線變成三線,這些都是一早知道的,一九九零年《西九龍填海區交通研究》已建議興建這條中九龍幹線連接西九龍和啟德,油麻地是主要交?處,奇怪是──建一條隧道、擴闊一條天橋,廟街竟然隨之大大變樣!
管理「規劃及基建展覽館」的是規劃署,發言人坦言這模型由市區重建局提供,展示市建局對油麻地區重建的概念,這模型已經放了五年!值得擔心是:甘肅街在樹下擺檔的小販說,已經有食環署職員說將會起隧道,這裡會拆光,問他們要否搬去新填地街市。
政府是否已經在行動?
如同拆卸天星碼頭之前,政府一直只是當作交通工程諮詢,最後表面上因為一條路、一條渠,消滅天星和皇后,取而代之的是解放軍碼頭和「摩地大廈」。
將會把廟街拆得支離破碎的,也是一條隧道、一條天橋?而隨交通工程滋生的,是商場和高樓大廈?
要強調:並非反對興建中九龍幹線,只是工程影響極大但公眾知悉極少,廟街需要植樹嗎?受工程影響的算命小販和賣唱劇團能否繼續生存?油麻地差館、果欄都變成商場?目前政府的「諮詢」,謹謹限於油尖旺區議會等三個區議會轄下的交通運輸委員會,顯然不足夠!

Q:中九龍幹線是什麼?
A:路線連接西九龍填海區和啟德發展區,全長4.7公里,其中3.8公里是隧道,雙程三線分隔車道。

Q:什麼時候起好?
A:顧問在今年八月開始「中九龍幹線」的研究工作,2012年完成詳細設計工作並開始施工,按計劃在2016年完成。

Q:會拆什麼?
A:2001年政府提交給立法的「中九龍幹線工程計劃環境事直簡介」指出:「如有需要,拆卸和重建油麻地警署、油麻地賽馬會診所及油麻地分科所新翼、停車場及政府合署」。附表二指明油麻地賽馬會分科診所、專科珍所、九龍政府合署、停車場和圖書館,會搬到海庭道新政府/團體/社區綜合大樓;油麻地警署搬到翱翔道新警署;玉器市場及小販市場臨時重置於文昌街。
這些政府建築都拆掉,依附擺攤的小販何處去?文件沒提。

Q:廟街小販怎樣受影響?
A:今年四月路政署向立法會申請中九龍幹線顧問設計費及地盤勘測工作,在財委會會議上,路政署署長強調研究路線會以「保存油麻地警署為起點」,至於玉器市場,會徵詢受影響檔主才敲定選址。討論的焦點,幾乎全部落在建築物,有議員問及如何護區內「榕樹頭文化」,署長不斷推說:走線不是最終定案,需要顧問研究。
而廟街最重要的特色:小販,繼續被忽略。


我家窗前 突然要起「屏風樓」

Katty(羅雅寧)自小住在港島堅道,結婚生子,又搬回來住到媽媽的樓上。她家窗外可以看到荷里活道前警察已婚宿舍,有一天,政府突然宣布將把宿舍地皮劃進勾地表拍賣,發展商可以起兩楝高樓!
Katty不過是一位家庭主婦,她用盡所有途徑去反對,竟然能夠迫使政府在賣地前去考古,宿舍地底果真可能有古蹟──那裡本來就是孫中山先生昔日就讀的「中央書院」!


截稿之時,古物古蹟辦事處仍然在荷里活道前警察已婚宿舍挖掘,發言人承認發現昔日建築結構,包括兩層花崗岩石地台,但未知是否昔日國父孫中山就讀的中央書院遺蹟。目前尚未知道何時完成考古工作,但政府已經無法如期把這幅地列入勾地表。
能夠影響政府三十億的賣地計劃的家庭主婦Katty,在香港大學唸經濟,當過出版社編輯,婚後在家照顧兩個孩子。孩子入學,她時間多了,五年前到藝術中心修讀藝術課程。
第一課導師何兆基說:香港不斷有東西消失,如何可以創意地保留下來呢?Katty於是拿起相機,「我在堅道住了這麼久,都沒認真留意!」她去拍造雨傘的何伯、SOHO區的老街、孟蘭會的「燒鬼王」,「原來警察宿舍對開叫『卅間』,香港開埠不久,這裡有三十間華人的屋!我家附近,好多故事!」她喜孜孜的,眼前彷彿打開了一扇窗。
0五年有區議員舉辦「手牽手,護古樹」活動,Katty很喜歡已婚宿舍前那一列石牆樹,於是帶著兩個小孩參加,在樹下,她才知道這裡即將賣地起約兩楝約三十層高的大廈。宿舍已經空置十多年,政府說過要起泳池或街市等文娛康樂設施的──現在竟然把這地的規劃用途悄悄由「公共休憩空間及社區用地」改為「住宅」,推出拍賣?
Katty不高興,連同畫廊老闆John Batten一起想辦法,經熱心規劃師Ian Brownlee義務指點,她知道可以去城市規劃委員會,申請把土地用途改回給公眾使用。

當我知道城規會主席竟然是『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常任秘書長』,嚇一跳,我來城規會,就是要反對規劃署的意見啊!而且所謂非官守委員,全部由政府委任,那不是球證也下場踢波?」Katty接觸城規會,始覺得制度這樣不公平。
0五年十一月城規會開會討論Katty等提出的申請,雖然沒接納,但就要求規劃署再準備一份詳細的計劃書。規劃署整整一年後才向中西區區議會提出所謂新方案:照舊起樓,不過限制地積比率,日後大廈可能會少兩、三層。縱使區議會反對,規劃署依然把方案交上城規會。
「我其實快放棄,用那麼多時間、費那麼多心機,還要有專業人士出手相助,才能上到城規會,整個架構都不鼓勵市民參與!但天星碼頭對我好大啟發,不行動,不會有改變!」Katty說。
她的弟妹早已移民,九七年也和丈夫討論過要否離開,但還是因為喜歡香港而留下。「我已經不想走,難得對香港有感情,政府居然什麼都要拆光光!」她愈說愈憤怒:「我們不留一些東西,怎對得住下一代?」她心中還有一根刺:她昔日就讀聖心中學,古色古香的校舍在中二時賣掉給長實起樓,學生要搬到置富花園「好醜」的新校舍,以前的校舍多漂亮,多典雅!今天和校友說起,大家依然好心疼!
因為天星,Katty再次打起精神。

今年二月,城規會討論規劃署的方案,原來所謂公開會議,只是讓市民在隔壁的房間看電視直播。Katty看得很生氣:「有些委員對起樓有保留,但主席往往敷衍了事,委員也不追問!我覺得城規會像是有hidden agenda,一定要賣地起樓!」
Katty用盡方法去提意見,正值特首選舉,她不斷出席諮詢論壇發言,並且收集更多歷史資料,再次上城規會申請更改土地用途。她對規劃署的官員說:「如果你們賣地後才發現地底有古蹟,到時要買回塊土,仲大件事!」官員曾經再三強調宿舍地下什麼都沒剩下,但未經竟派員去考古。
「你家人支持嗎?」我問。
她笑著答:「丈夫是醫生,好忙,但很支持我。我們已經受夠這個社會如此功利,像貝沙灣豪宅,那應該是『數碼港』啊!」
「但賣地可以增加政府三十億收益,你住半山,很多人都恨住半山喎!」反對起樓,是否「阻住地球轉?」
「政府庫房多三十億,但對環境、交通、空氣的影響呢?市民生活質素亦好重要!一個地方能住多少人,是有極限的,根據政府自己定下的規劃標準,中西區已經缺少七萬平方米公眾休憩用地,再加兩楝高樓,更加『密質質』!」她顯然學到不少城市規劃知識。
由於警察宿舍的考古工作在六月才完成,城規會押後討論Katty第二次申請。她已經開始為保留卑利街、嘉咸街露天街市奔走,帶孩子參加保留皇后碼頭的活動、旁聽「灣仔市集關注組」會議學習組織活動。
「愈來愈多市民關心城市規劃以及古蹟保育,城規會是時候改革。」Katty如同聖經中的大?,站在巨人哥利亞面前。

(box:)這地方:孫中山讀書 曾蔭權長大
(註:以下文字,整理自Katty撰寫的文章,她好努力找資料,一塊土地是一段香港歷史,字裡行間流露一位香港女子對這城的深情。)

小題:革命的基石
有誰知道:這裏曾聳立過一間香港教育史上最輝煌、最震攝人心的學校?
政府第一所開辦的學校「中央書院」就在1889年遷往荷李活道,易名維多利亞書院,1894始定名為皇仁書院。國父孫中山先生就是中央書院的學生,曾經踏足荷李活道參加新校舍的奠基儀式,傳聞東北角的學校基石還藏有一些金幣。

小題:鴨巴甸街上的老太太
1889年7月10日維多利亞書院的師生首次踏足新校園,建築宏偉得像一座華美的城堡,被尊稱為「鴨巴甸街上的老太太」(The Old Lady of Aberdeen Street)。日戰期間,這裡變成日軍騎兵部隊司令部、學生書桌淪為飼料箱。1944年大火摧毀校舍頂部,只剩下四幅圍牆、一些台階。

小題:往昔城隍廟
時間推前到1843年英軍剛剛登陸,這地曾經有一座城隍廟,分隔開維多利亞城的歐人住宅區和西面的華人聚居地。1876年政府買回土地後發現地皮已形成四個平台,遂依照地形設計中央書院。

小題:昨日特首
1951年戰後重建成兩座已婚警察宿舍,我們的特首曾蔭權先生及前警務署署長曾蔭培,就在此渡過童年。若走進這空置十多年的宿舍,找到曾家住過的408室,當一切靜下來,能否聽到少年被嚴父訓導的聲音?

小題:漂亮石牆樹
沿陡斜狹窄的鴨巴甸街走過來,豁然開朗,警察宿舍底部的護土牆用不規則的石塊砌成,讓雀鳥帶來的榕樹種子生長,年年月月長成漫天綠蔭。

小題:土地的回憶
160多年前華人選擇在這興建他們最重要的廟宇;40多年後政府又選擇在此興建其最宏偉的學校;60多年後兩座樸實無華的警察宿舍,竟也孕育了我們今日的特首。我想這一切並非偶然。
由城隍到特首,這地為我城提供一條重要的線索,讓我們知道:歷史,有跡可尋。

街坊方案 悲壯一仗

在香港市民參與城市規劃的歷史中,必然會記下灣仔利東街H15重建項目那悲壯一仗──街坊不滿市建局的方案,千辛萬苦籌得二十多萬元去討論去製作自己的一套方案,甚至獲得香港規劃師學會銀獎,但在城規會卻輸得一敗塗地。
街坊方案的「幕後黑手」,是資深規劃師杜立基。

單刀直入:「聽說你已經賺夠錢『上了岸』,才去幫灣仔街坊?」
杜立基尷尬:「當然不是!我每個月都要為交租傷腦筋。」
「利東街一役後,你是否失去很多政府工作?」我繼續追問。
「唔……也不全然是……我花多了時間在人民規劃,自然不能兼顧所有工作……不過我已經沒有在市建局登記,反正他們不會找我負責任何項目。」他溫和地解釋。
「值得嗎?」
他笑了:「灣仔街坊叻好多,質素還高過好些亂說話的區議員!相對大學生空談理想,街坊更加實際,並且進而關心整個社區。」

翻查資料真有趣:香港規劃師學會在二00一年提出「走進社區」,鼓勵規劃師協助街坊參與社區規劃,是因為當時經濟差,政府規劃署等凍結聘請人手,年青規劃師面臨失業,學會於是推動深水區議會撥款,讓一些正在唸規劃課程的學生落區幫手。
令我想起如今教育界推動的「小班教學」,不是縮班殺校,教師未必如此大力鼓吹呢!
社區參與規劃的理想,每一位規劃師唸書時都知道,然而一踏出校門便得擱下。杜立基坦言零三年灣仔「H15關注組」找他幫肋和街坊一起規劃方案,他覺得是難得的實踐機會:「其他規劃師也不覺得專業受損反對我,反而是有個傻佬做實驗,睇?無壞!」
杜立基強調不可能跟街坊談一、兩次,便能達到社區規劃:「要陪著街坊一齊走,一路上溝通交流,讓街坊多點看法去作決定和行動。」過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時間,甚至整個社會都要「交學費」,包括政策延遲落實。他歸納經驗:專家不應以「專業意見」以為街坊需要什麼,而是把自己放進街坊的處境當中去思想,其中重要的一環,是「翻譯」,讓街坊和專業有共同的「語言」溝通。
我讀了數遍城規會條例也弄不清12A和16條,這是兩條主要條文容許公眾向城規會提出規劃申述,Katty根據12A要求更改荷里活道已婚警察宿舍、灣仔藍屋關注組也是用12A要求居民可以繼續居住、而H15關注組用的是16條,我問遍三個團體的成員,都沒人馬上答得出12A和16的分別──直到杜立基告訴我:「凡政府規劃圖則裡有寫的,便可以用16條去改,如果根本無提,就用12A去改。」
藍屋和宿舍都是完全改變政府的土地用途,而利東街是修改。杜立基果然能夠掌握「街坊的語言」。

今年一月在皇后碼頭舉行的第三次「人民規劃大會」上,杜立基提出理論上政府規劃都得諮詢公眾,現實卻有四大鴻溝:
.資訊鴻溝:一個城規會、一個規劃署、和一個中央政府決定所有規劃事宜,沒放權到地區,市民連獲得資訊也有困難;
.語言鴻溝:政府和城規會從來沒想過用市民看得懂的語言,去寫諮詢文件或繪畫規劃圖;
.資源鴻溝:市民要工作,參與城市規劃要錢要時間,不像政府和地產商除了全職人員,還用很多錢請顧問公司;
.理念鴻溝:當權者和很多專業人士一心把香港打造成「世界級城市」不斷建造大商場,結果擠掉了一些小市民喜歡或生存的生活空間。
我奇怪杜立基為什麼會把H15的街坊方案交上城規會,他難道不知道這制度的不是嗎?「不滿意制度,難道便不要制度?」他如此作答:「好頭痛,好頭痛,批評好容易但改革好難。」
每次傳媒批評城規會,都有非官守委員跳出來:我是義工,你仲想點?城規會如同香港一些歷史悠久的委任諮詢機構,昔日社會爭議不大,不過找幾位「紳士」聽聽市民意見,二零零五年修訂城規會條例,改革之大,杜立基形容「已經是程序可以寫的,都已經寫下去」,只是依然不能全然發揮效用。
英國城市規劃,由地區council先充分諮詢居民,再交上中央政府定政策,有別香港先政策後諮詢;美國負責城市規劃的機關由總統委任,乍看和香港一樣沒民意基礎,但關鍵是總統由民選。
杜立基說香港城市規劃有兩個方向:一是繼續不理市民保留文化的意願,期望市民像八十年代一樣只顧炒樓;一是走向可持續發展,讓社區參與規劃,但整個香港都要一起付出時間和「學費」。「我覺得喜歡前者的,一定不是民選的政府;民主政府則一定選後者。」訪問快結束,杜立基才提起曾經是民協第一副主席,「八八直選」時已在區議會選舉中助選。
我衝口而出:你這爭取直選的前輩,民主之花有機會在眼下這場社區規劃的運動中綻放呢!
他苦笑,有點無我咁好氣。

box:真假「啞鈴」
社區真正參與規劃,過程磨人,絕不是像市建局在觀塘裕民坊般辦幾次展覽、委託大學做問卷、再諮詢一些地區團體便了事。H15關注組舉行過12次全區居民大會、5次具體的規劃工作坊、7次公眾諮詢大會、3次平均為期十天的街頭展覽、超過60次小組會議和探訪超過150戶家庭及商舖,部份街坊甚至到台灣、廣州、澳門實地考察。

街坊方案被稱為「啞鈴方案」,重修及保留利東街中段39楝五、六十年代唐樓,天台打通成花園,整條街劃作為步行街,部份建築打通底層,加上花園連接到春園街。新建的住宅大廈有五座,平均高度不高過三十層,可提供996個單位,首三層是店鋪,並有護老院及中心、垃圾站及公廁等社區設施。計劃分四個階段發展以配合原區回遷,希望留在利東街的街坊和商戶,可以「樓換樓」、「鋪換鋪」,維持區內原有社區網絡。

方案要上城規會,單是影印費已經過萬,關注組四出籌款,花了五萬才在零五年三月根據城會條例第16條把方案提上城規會,但按照條例街坊不可出席議,城規會以沒證據支持方案可以改善環境及「地盡其用」,拒絕申請。
關注組再用十五萬做環境評估、交通評估、樹木等多份報告,零五年七月根據第17條申請覆核,這次街坊可以親自在城規會陳述,但結果沒變。零六年十二月繼續到上訴委員會,城規會依然不接納:理由是街坊已經把房子商鋪賣給市建局,沒有業權。
要有業權才可上城規會嗎?杜立基說假如一個租客想做餐廳,也會等城規會批了可以做餐?,才會租下,租客申請時也沒業權啊!

市建局其後揚言已吸納街坊的「啞鈴方案」和「以人為本」的精神,調低發展密度和高度,令總樓面由88.53萬平方呎減至83.51萬平方呎,單位數目亦由1,415個減至1,313個,但就拒絕保存部份唐樓或容許「樓換樓」、「鋪換鋪」。這個給關注組憤批為「假啞鈴方案」,在今年五月二十二日獲城規會通過。

box:城規會回應
五月十六日,把被訪者對城規會的批評和建議,交給城規會要求回應。
六月六日,經過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審批,發言人足足二十二日後才有以下的書面回覆:
文件強調城規會大部分工作涉及審批私人發展計劃,主席必需沒有個人利益衝突、有經驗、能持續參與,要符合這些條件,由負責管理土地規劃政策的政府官員擔任主席,是合適的做法。
針對城規會缺乏民意基礎的批評,目前城規會除了6名官方成員,已經有31名非官方成員,分別來自城市規劃、工程、建築、測量、環境保育、交通物流、法律、社工、學術、教育、醫學、工商、會計及區議會。
對於爭議項目日多,城規會分身乏術,文件指城規會已經有分工:特首已分別委任「都會規劃小組委員會」和「鄉郊及新市鎮規劃小組委員會」、按需要委出申述聆訊委員會、增加會議次數等。
文件最大篇幅,是引述城市規劃(修訂)條例,詳細列舉種種現有措施,包括開放會議、在報章登廣告、於城規會和規劃署張貼有關文件,所有公開資料以中英文發放……等等。

管不住的示威

上月灣仔H15關組注爭取旁聽城規會會議,謝柏齊有份衝進會議室,大叫:「殖民年代過去啦!」在場的規劃署助理署長劉星還口:「你咁anti-social,點解不加入公務員隊伍?」柏齊幾乎爆粗口!
柏齊曾經是社工,協助過木屋居民入住公屋,由建制走出來,他想了許多,尤其看到這場「人民規劃」運動背後的歷史發展,現在他就像「司爺」,不斷到各個重建區獻計。

市民參與城市規劃的火頭,由灣仔利東街燒到天星碼頭,再蔓延至港九多個重建項目。我去年採訪灣仔藍屋,關注組除了街坊還有幾位H15關組注成員,今年採訪爭取保留灣仔小販的露天市集關注組,已經不局限是街坊參與,近二十個成員中,我只認得三位的名字,運動發展之快、市民參與之多,非常觸目。
看著那些設計師、小老闆、經理等,去組織小販、舉辦街頭展覽、發起簽名運動……很有點七十年代社工的影子,而香港社工自從取得專業資格,為確保負責項目能夠繼續獲得撥款,寫報告的時間愈來愈長,質疑制度不公的空間愈來愈少。

柏齊一九八九年考進城市大學的社工文憑課程,他本來想到大學唸中國研究,只因成績考不上,兩年後畢業,到木屋區做社會工作。
「我當時和很多社工一樣,想法很簡單:木屋危險,要幫居民爭取『上樓』,公屋數目不夠?一定是土使用不公、發展商霸佔太多土地、官商勾結……木屋區沒了,我去爭取舊屋?重建,香港社會是這樣運作的:由木屋搬上公屋、公屋搬出私人樓、細屋再搬大屋,最後住上半山,但生活真的就變好嗎?」
當社工空間收窄,「social worker離開social只剩下worker」,柏齊選擇回學校讀書,到嶺南大學唸翻譯及文化研究、往理工大學修社會科學碩士,二千年剛好聽到資深規劃師林筱魯講學,林筱魯說:「香港的所謂重建,只有賠償和安置,哪裡有規劃?」
叮一聲,自己在木屋、公屋爭取多年,僅僅在賠償和安置問題上繞圈子──柏齊突然有新想法。
歷史彷彿開了個玩笑,林筱魯隨後擔任市建局執行董事,怎想到不斷與市建局角力的示威常客,竟然由自己親自啟發?
柏齊又讀到理工大學設計系副教授郭恩慈的書,郭恩慈從設計看空間,卻看出老人從舊式搬到新式公屋,生活不但沒改善,反而更封閉。零三年柏齊當上立法局議員何秀蘭助理,走在利東街,他的眼光不再一樣:
舊唐樓自有其優點,推土機過後興建的豪宅,居民住不上也不一定愛住!

香港城市從來由地產商和政府話事,香港人怎樣會開始關心城市規劃?
柏齊分析:「由海港保護運動、西九龍規劃、到紅灣半島事件,整個城市都開始關心規劃問題。」原來市民發聲,可以阻止填海、可以阻止特首建天幕、可以阻止發展商拆樓,他相信這些事件的影響,有份推動利東街街反對市建局重建方案,繼而觸發保護天星碼頭的行動。
一直以為H15關注組是首個街坊和專家共同參與的城市規劃,柏齊提醒,灣仔大王東街休憩處在利東街重建之先,已經有街坊一起設計──他熟識香港城市規劃的歷史、制度、以至漏洞,目前就像「司爺」一樣,不斷到大大小小的重建區獻計。
繼H15關注組,柏齊加入灣仔藍屋保育小組,再次向城規會申述,要求繼續住人;而影響廟街的中九龍幹線,也是他先看報紙,嗅到不對的味道,再告知其他壓力團體進跟。
柏齊不示威時,溫文愛笑像是換了一個人,他聽了招牌式地大笑,又認真地說:「政府不可能繼續那種由上而下的『諮詢』,我們一定要爭取公共空間,香港可能是最多管理員的地方呢,不讓拍照、不讓坐,實在『過度管理』!」

BOX:街坊公園起風波
大王東街休憩處,一度是社區參與規劃的「壞例子」:二00二年民政處市區小工程工作小組、聖雅各福群會的公園之友、幾位專業人士透過多次工作坊,製成公園的概念平面圖,但花了二百多萬建成的公園,卻沒人滿意!灣仔區議員甘佩瑋認為:問題出在民政處沒有聘請建築師製作設計圖和監督工程進度,碰巧區議會改選、工作小組解散,一切交回民政處處理,承建商便儼如「裝修佬」自把自維,以最廉價的方法建出來的公園手工粗糙、陷阱處處!
政府、議會與居民三方重回會議桌,經過漫長商討、甚至拆掉重建,才有現在的公園:有孩子的彩畫、灣仔以往的海岸線、甚至可安裝螢幕舉辦露天電影會。

box:城規會的第一次
二00七年五月十八日城規會審議市建局在利東街的重建方案,首次因為被示威者衝進會議室,被迫中止會議。
縱使會議接著在五月二十二日重開,市建局在H15的重建方案依然獲得通過,但杜立基指出城規會已經不能不變──港九新界小至一間舖、大至一個重建區,都拿上來城規會,單是日常議程已叫委會和職員力竭根疲,何況如今還有一個接一個的燙手山芋?
他日城規會改革,回看這次示威會否覺得不可思議:為旁聽會議,弄到跌傷入院?

1.五月十八日城規會審議市建局在利東街的重建方案,一群自稱「灣仔街坊」的市民來請願,希望加快重建,城規會派人高調接信,在場職員罕有地主動提醒記者採訪。
2.H15關注組爭取進會議室旁聽審議過程,利東街前商販May姐跌倒手部受傷。
3.關紸組十多名成員趁亂衝進會議室。
4.城規會會議中止。
5.委員走進別的會議室,走廊盡頭房間亮起紅燈
6.區議員試圖調停,關注組要求只讓May姐旁聽會議,城規會拒絕,堅持市民只可在隔壁的電視房旁聽。
7.城規會職員(左)與關注組各自密談,其後城規會宣佈流會,是自05年開放會議以來首次。事件擾攘近三小時。

陳允中:最終的民主

爭取良久,立法局還是撥款讓政府遷拆皇后碼頭。上午陳允中很沮喪,三個小時後,他收拾精神打電話給一眾保衛碼頭的年青朋友:下午好好去玩吧!晚上大伙兒再圍在一起開會,每個人的意志又回來了,興高采烈寫下長長一列工作清單。
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助理教授陳允中,曾經是台灣大學城鄉研究所的核心成員,長年策動民眾參與城市規劃的運動,他對香港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台灣大學建築及城鄉研究所赫赫有名,推動當地一波又一波的社區規劃運動,陳允中(YC)是馬來西亞華僑,八八年赴台唸機械系,九三年卻受感染一頭衝進城鄉所當研究生。
他第一個項目,是在台北三重市後竹圍建公園。
當地政府在九十年初已經收地說要建公園,但遲遲沒動工,空地淪為垃圾場。九三年YC和幾個城鄉所同學接下這政府工程。那裡大約住了兩萬人,「居民需要怎樣的公園?」YC興致勃勃到處訪問,然而反應冷淡,於是同學們親手把垃圾都清掉,空地露出來居民開始熱心。「我們一直在空地辦活動:烤蕃薯、兒童「園遊繪」、青少年球賽、全民卡啦OK、老人口述歷史……一方面觀察居民使用空地的習慣,另一方面也準備許多模型,讓居民將想法具體化,然後再把居民分組,用兩星期畫出設計圖。」YC如今說來,依然興奮得手舞足蹈。
設計圖出來,學生繼續監督工程,在台灣公共工程修更改圖則要多番申請,但居民參與規劃便需要更大彈性,YC便經常給夾在施工隊和居民中間當磨心:「有次還給工程人員恐嚇:再改圖則就把我掉進水泥去!但我走不掉啊,一走整個項目就會跨掉,一定要堅持完成。」
本來三個月的工程,結果四年才完成,但YC說成果已經不止是一個公園:「那社區領袖本來是一位年長男士,公園建成後,換上一名年輕開明女子,社區的民主意識大大提高,變成『不能買票的區』,社區參與最後促進了社區民主!」

聽YC說後竹圍公園,本來頗感動──直至想起香港的大王東街休憩處,不也花了四年嗎?
YC細細聽畢大王東街事件,指出:「因為香港的專家太高高在上,只能請回來『幫忙』,專家一定要真心下來,和居民一起走。」他認為香港最「致命」的,是殖民時代下來的精英政治,專業人士亦非常有威權,不真正相信民眾,頂多是擺出「同情」的姿態,然而歐美國家、日韓、甚至台灣都已超越由上而下的「諮詢」,轉向「共同決策」、「共同行動」的民眾參與方式。
「民主能夠進入社區,才是真正的民主,最怕香港的精英管治不變,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普選,市民還是發現沒法阻止心愛的建築給拆掉!」YC這番話,令我思索良久:能夠投票選特首,很重要,但能夠決定窗前不要屏封樓,某程度是更貼身的民權。
教我意外的,是YC說:台灣城鄉所的劉可強教授剛來港為灣仔藍屋的居民開工作坊後,有意在暑假帶學生來觀摩──以社區規劃而言,香港不是遲台灣十數年嗎?
「因為香港專業人士參與程度比台灣低,反而顯得街坊積極主動!而且兩地發展也不一樣,在台灣,社區規劃推動了民主進程,可香港是爭取民主的人士愈來愈關注城市規劃議題!實在很有意思呢。」YC答。

YC完成台灣後竹圍公園,在美國著名加州大學修讀城市規劃博士課程,三年前因為對中國有興趣兼且女友是香港人,決定來香港教書。在香港第一個參與社區規劃的項目,是灣仔藍屋,如今是保衛皇后碼頭的核心抗爭份子。他還有份在碼頭露宿呢,好些人睡不著,說工程船半夜開工,吵得像睡在洗衣機隔壁,YC卻依然呼呼大睡!
他有一份快樂,是這場人民規劃運動中少有的:
「香港人很聰明,社區參與城市規劃的理念學得很快!」
「藍屋愈來愈多居民表示想繼續住啊!我們不一定會輸給房協的!」
「皇后碼頭第一次上立法會,能夠迫使孫明揚收回撥款申請呢,多了不起!」
「運動裡不可以悲觀,要知道:快樂是顛覆的,示威者很快樂,當權者會很害怕!」
我本來不知道怎樣報導這個專題,爭取保留天星,拆了,爭取皇后碼頭,又拆,灣仔街市,也拆……人民規劃直接挑戰香港政府和地產商的核心權力,註定傷亡慘重,可是給YC一說,忽爾變樂觀:香港意外地出現了好多大衛,而哥利亞只有一位呢!

box:皇后「廣場」
皇后碼頭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日子,竟有點八九民運時天安門廣場的影子:愈來愈多市民集結在此關注香港的城市規劃,不斷舉行展覽、工作坊、研討會、文化導賞團,港九各區的重建項目都拿到這裡展示和討論,這碼頭對香港的意義,已經遠遠超過女皇港督在這上船。
陳允中說會從三方面「轉化」皇后碼頭:
.人民的家園,收集市民對天星和皇后碼頭的老照片和歷史故事;
.政治反抗的空間,展示昔日保釣運動、六七暴動、六四遊行等歷史資料;
.促進人民規劃的大本營,集中討論港九各區重建或保育項目。

後記:人民規劃不一定對立

當H15關注組衝進城規會,在場官員很生氣:「這些人自以為代表所有市民!不是所有香港人都不要拆樓!」
「對啊,香港人愛炒樓又憎塞車,如果全民投票,政府勝算很高呢!」我笑著搭嘴。
要求參與規劃,不等於叫停所有城市發展,只是在規劃的過程中,市民有權發言,可以真正影響政策。有權利,同時就有責任,錯誤大家一同承受,而不是像現在,眼睜睜看著熟悉的建築一個個地消失,憤怒愈滾愈大。
採訪完結,仍不時到皇后碼頭,其實很欣賞這群香港人,八十年代人人炒樓,賺夠便移民,回歸後又過份垂頭喪氣,威過,跌過,再站起來,開始講理想,願意付出。
香港政府,請珍惜。

 

附(編者的話):人民規劃

「人民規劃」乍聽很有抗爭的意味,其實不然,香港政府一直有就重大城市工程公開諮詢,並且在架構上,由城規會扮演把關角色,規劃署和市建局都要向城規會提出規劃申述。
問題是:由諮詢過程到城規會,一直備受政府操控。
學者David Wilcox把民眾參與城市規劃的程度,依次分為五類:
1. 提供資訊:告訴市民政府的計劃。
2. 公眾諮詢:提供方案,聽取市民回應。
3.共同決策:給機會市民提出意見與方案,共同找出最佳方案。
4. 共同行動:組織不同者團體組成的委員會,共同決策與執行計劃。
5. 支持自主的社區提案:規劃由民間主導推動,政府協助共同執行。
六十年代的北美和歐洲、八十年代的日本、九十年代的台灣,早已經出現第五類的社會規劃,香港顯然遠遠落後在第一、第二類的「諮詢」:說吧,可聽不聽,政府話事。
由灣仔利東街到天星皇后碼頭,再到市建局未來大大小小二百多項重建項目,市民要求參與規劃的聲音愈來愈大。新一屆特區政府如今站在十字路口:要把所有關心城市規劃包括文化保育的市民,迫成示威者,還是切切實實就不同的工程,靈活地採取不的民眾參與方式?
希望這期封面故事,可以帶來討論。

6th Jul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