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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12th Nov 2009, 09:23 | 社區營造

這城市容不下回憶。熟悉的給拆掉,陌生的在興建,掘路年年月月永無止境,地是政府的、是商家的,人們穿梭其中只落得一身灰塵。

可是夜裏卻還有這麼一處,有最璀璨的燈景、最多樣的閒雜人等,拍照釣魚賣花玩滑板踩單車……甚至鑽進紙盒找一角容身。討生活的、磨時間的,就在這一片天、一片海、一塊地,來來去去、聚聚散散。
夜裏尖沙嘴文化中心對開的廣場,彷彿是另一張地圖,展示另一種宣言:城市是我們的。

這處有故事

情人想做什麼?
海邊樹下到處都是情侶,文化中心一間間支柱,藏了一對對情人,大片梯級上更如星羅棋佈,男男女女相依偎。
身後年輕情侶好不親熱,突然女孩一聲嬌嚷:「咦,不如你去做鴨!」

鞋子笑了
Gloria的鞋子一邊走,一邊裂開嘴笑。
她早上在髮型屋工作,這鞋子花了$1,400在百利買的。

遇上100%的車神
半夜兩點,Q仔、青BB、車神從元朗踩單車來到尖沙嘴。
常常來嗎?
Q仔說:「唔知喎!睇心情想去邊咪去邊囉!」
車神之所以叫「車神」,因為他懂得把單車甩頭擺尾,照相機前死也不肯示範,待我們一轉身,漂亮地露了一手。

刺激兩分鐘
何先生:
「去年夏天海裏全是黃腳!周末過百人來釣魚,有人甚至出動拖網,我也釣了百幾條,都給媽媽派街坊去了。
雖然現在還未是時候,我仍然每個星期來二、三次,在灣仔放了工就來。
釣魚有什麼好玩?
就是漁絲開始震動,傳上漁桿,感覺到是大魚然後出力釣上來的一刻——那兩分鐘真是刺激!」

他看你看我
攝影班三十幾人一字排開,又是腳架又是測光器,非常架勢。
學攝影的專心拍夜景,攝影記者跟在身後拍他,冷不防另一人舉機拍下兩人,鏡頭內外,分不清誰主誰客。

執到寶
三位巴籍男士笑嘻嘻的,推一部舊洗衣機走過。

事發現場
2002除夕倒數發生騷亂事件,青年人與維持秩序的警員互相推撞,地上盆栽全給踩壞。
如今樹下盆栽整整齊齊圍在欄柵內。那天的年輕人是對警察說「新年快樂」嗎?新來的葉兒搖搖頭:「不知道。」

印度大明星
印度明星竟來了香港拍電影!
印度攝製隊來文化中心拍外景,大群印巴人士圍觀。一個年輕人拿VCD拚命想擠上前找男主角Vikram簽名,一臉興奮:「Vikram很紅的,在印度每部電影都上映近三個月!上一部演盲人,演得非常好!」
Vikram笑笑,親切地說故事:
「這部電影說一個香港的印度家庭。我在香港出生,媽媽是中國人、爸爸是印度人。我以為爸爸得了絕症,於是瞞他帶他回印度家鄉,誰知道原來快要死的人是我!可是為了令別人放心,我繼續裝作不知情,到處表演魔術、說笑話,故事尾聲是我獨自一人返到香港,但可能有一天,會笑在家鄉出現!電影笑中有淚,就像《一個美麗的傳說》。
為什麼會戴上綠色的隱形眼鏡?
因為我演的是中印混血兒嘛!」
他才第一次來香港,很喜歡香港的夜景,他站在海邊指對面的香港島:「你看那天際線,是我所見中最美的!」
文化中心管理員來了,問拍電影有否申請,擾攘良久,拍攝隊移師尖東海傍,只見工作人員慢條斯理坐了好一會,突然迅速架起燈架,不用半小時就拍好,大群觀眾還不捨離開。
印度每年的電影產量,是全球之冠。

這裏有生計

影幅相啦
替遊客拍照的阿天又和管理員吵起來。
阿天拉女兒指管理員大叫:「你認清楚這個人,就是他迫到阿爸要跳海的!」
管理員青臉上青筋盡現,反罵:「只是你要搵食!我不用搵食!」
六歲的女孩一身粉紅衣裳,睜大眼睛沒作聲。
管理公司的經理來了,調解一輪,阿天忿忿不平地關燈,待管理人員走遠,又再開檔做生意。
由尖東沿海走過來,阿天的攝影檔排第一,九八年他工作的旅行攝影公司結業後,也是第一人在這裏替遊客拍即影即有照片。當年管理人員趕了又趕,阿天吵了又吵,還打電話到電台節目訴苦,文化中心終於在去年底發出「藝墟」許可證,讓十名攝影師擺擋,阿天卻抽籤落敗。
「我父母八十多歲,太太又在內地,這是我唯一的生計!」阿天振振有詞,繼續遊說經過的遊客拍照留念。

再影幅相啦
由阿天的攝影檔走到文化中心海傍,經過幾乎三十家同類攤檔,然而只有最近中心的十檔,是名正言順拿到許可證。
其中一檔貼出告示:「影相是藝術!切勿貪平貪快!  A8檔主上」
「A8檔主」看長長一列競爭對手,大皺眉頭:「什麼『藝墟』!我說『墟藝』(虛偽)就真!他們不用拿證也可擺檔!」他剛剛二十九歲,「突然」覺得要儲點錢,抽到許可證後,早上做廣告攝影,晚上找外快。他大歎生意實難做,聖誕節剛開檔還叫價$80一張即影即有相片,現在已跌價到$40。
三、四年前尖沙嘴海傍只有兩、三檔攝影,瘦田耕開有人爭,去年聖誕節大大增加到二、三十檔,有攝影師說原本月入過萬,現在只有數千元,三月燈飾拆下,拍照的遊客怕更少了。

買枝花啦
在海傍賣花的「花姐」最近常常不見人,這幾個月天天來的是馬小姐。
每天黃昏,都有人把花包紮好,拿來給馬小姐賣,每束花可以賺十塊錢,但生意淡時,一晚賣不了幾束。但為了維持一些熟客,她晚晚都來:「生意……沒想像中理想,但我身體不好不能打工。這裏走走,坐坐,好過呆在家。」
馬小姐微微發胖,眼睛不很靈光,但心地很好,看見別人失業在這裏踱步,還問我們有沒有工作介紹。
正聊,突然一班學生聽完音樂會,男孩女孩都來買花,馬小姐一下子就賣了半籃子。真是好心有好報。

買汽水啦
倫倫一臉稚氣,看不出已經二十四歲,她找不到工作,每晚就幫朋友在海傍賣汽水。
她推手推車不斷兜售,海風撲面,那些罐裝飲品冷得像塊冰,都沒人買。
賣一罐,可以分多少錢?她頑皮地伸出五隻手指。一罐賺五塊錢,不得了,她回個白眼:「我走了一整晚,才賣出一罐啊!」

咁多生意,收陀地!
2002-1-10的報章報道:
一月六日晚上,一名小販在文化中心外被自稱三合會成員勒索保護費後報警,油尖反黑第二隊隨即展開部署,派出兩名探員喬裝賣汽水小販。三名自稱新義安黑社會分子出現,勒索五百元,探員拒絕,再有六名黑分子出現,其中包括三名十三至十六歲的少女。他們將探員的汽水拋落海,在場埋伏的探員馬上表露身分,將九名男女拘捕。
油尖警區助理指揮官吳炳權稱,文化中心近月來舉辦了多項盛事,吸引不少市民,警方情報顯示,至少令到兩個不同的黑幫堂口向該處的小販打主意,勒取每周三百至五百元的陀地費。


這地是我家

紙盒人
嘶哩撒勒。撕膠紙的聲音,在夜裏分外刺耳。
男人不過三十來歲,低下頭把幾個紙箱翻來覆去。三個大紙箱套好了,拿膠紙黏穩,再細細綁上繩子……「嘩,好似棺材!」小孩大嚷,旁邊的大人指指點點。他彷彿都聽不見,繼續拆開另一個紙箱,鋪進箱底……一心一意地忙了大半小時。
建立一個「家」,本來就不是小工程。
最後小心翼翼脫下風衣、疊好,球鞋整整齊齊放箱邊,這才鑽進紙箱,頭頂的盒子還他留了一條縫。只見文化中心一片昏黃燈光下,十幾個紙箱並排,偶然盒頂打開,露出兩點眼珠子。

多個政府部門及志願團體來了,各自帶來厚厚一大疊宣傳單張:救世軍的免費午餐、社聯職業調導社的「人力資源延續發展」、基督教服務處特別就業見習計劃、社會福利署露宿者服務簡介、勞工處就業選配計劃……連藝術館的樓梯也貼上各式各樣的招聘廣告。有些紙盒人爬來、有些仍然蒙頭大睡、有些首肯去臨時宿舍、有些看看招聘廣告,又木然爬回紙箱。
各個團體代表風風火火地來,還沒到半夜十二時,又風風火火地走了。這時又有幾個男人拿紙箱走出來,剛好補上離開了的空位。

救世軍的社工許永華把單張輕輕楔入紙箱,盒頂微微打開了。
「撐唔撐得住呀?等我幫你啦!」許永華問。躺在裏面的是余先生,五十一歲,妻子兒女都在大陸,工作月薪有四、五千元,但捨不得租地方,於是露宿。社工一再遊說搬入宿舍,他都沒答話。
末了許永華問:「留個電話號碼給我吧!」
紙箱清清楚楚傳出一陣乾笑:「我哪有電話!」

許永華離去前說:「要知道文化中心的露宿者有什麼與別不同?跟我去看看整個油尖旺的情況吧!」


油尖旺還有更多
1.晚上十時,許永華準備出發。救世軍露宿者援助中心逢一、三、五深夜,都會派出社工探望露宿者。

2.由油麻地果欄出發,許永華竟是先去廣華醫院急症室。裏面全是人,其中一位老人閉目坐,許永華走過去,看看,老人張眼,許打個招呼便離開。
他說:「這位老人早上在麥花臣球場坐,晚上便來急症室,已經坐了一個多月。
非要等到山窮水盡,我們術語叫『到訂』,這些人才會接受幫助,現在就是等……」

3.沿窩打老道轉入染布房街,在通往火車站的天橋上,睡了很多露宿者,拾級而上,突然觸目驚心的大字:「打佢!」大箭頭指向一位伯伯。
許永華拿出飯盒,請伯伯吃,他問:「還有人打你嗎?」
伯伯搖搖頭。
很多露宿者都有精神問題,衛生署不會主動派醫生來,總迫得發狂鬧事才送進醫院,好些就在街頭病死、老死。

4:麥花臣室內場館外蓋了好些紙箱,其中一角放了一張輪椅,許靜靜放下一些單張。
社署數字,截至今年一月全港共有1,129名露宿者,單在油尖旺區就有四百人,而所有露宿者當中,四十至四十九歲的,佔了三成。

5.「喂,快點還錢給救世軍!」許永華忽爾拉安全島上的清潔工人,兩人嘻嘻哈哈吵嚷,那工人一直推說沒錢,交不出較早前欠下的臨時宿舍費用,許生也沒強迫。

6.「我叫孔進。
汽車是我發明的!我所有車都能開,我在太空總署做汽車航線工程。這個公園也是我做出來的,公園暖,樓上才冷呢!我有沒有家人?……我不明白你問什麼,這種填字問題我不懂答!」

7.轉入大埔道的公園,我們看到「傘姐姐」。
她胖呼呼的,抱大包小袋、撐傘,看起來圓圓的非常卡通,傘下露出一雙腿,肥肥的,滿是污垢傷痕。許永華親切地問好:「我常常來看你,什麼時候你也來中心探我?」她起傘子,笑了。

8.日間的油尖旺人車爭路,商舖爭競,夜裏就像另一個國度,幕天席地,人和長凳相依為命。

9.他就這樣瑟縮躺在地上,沒有傘、沒有大包小袋、甚至連一張紙也無。
許永華輕輕推醒他,放下飯盒,還把自己水壺的水倒出來。許很心痛:「大家的注意力都去了文化中心等地,但你看他,連拾紙盒也不會,不是更值得幫助嗎?」

10.淪落街頭前,人們先是去「麥記」。金馬倫道和北京道兩間通宵營業的分店,都是流連熱點。
深夜一時多,「麥記」差不多一半的桌子都給佔了,一人睡一張,睡不的找人談天,社區會堂似的。

11.許永華特別跟進的是「麥記五美」:五位長期在此流連的女子。見到其中一位,渾身異味,因為一直坐,雙腿變腫、潰爛、發炎。
許試過給女子大罵,他假意坐在附近和我們大聲聊天,句句都在勸她接受幫助。「她會聽的,我在觀察她,她也在觀察我,終有一天能感動她。」離開「麥記」後他說。

12.爛賭、欠信用卡數、酗酒、吸毒、失業、和家人決裂、付不起屋租……社署官員說,文化中心的紙盒人各有各故事,比起鄰區淪落人,他們相對年輕、相對有選擇。
九八年經濟衰退後,這裏開始集結一群露宿者,去年初康文署以「影響香港國際形象」,派出警衛驅趕,社區組織協會抗議,於是五月成立了三隊深宵外展社工隊。整個油尖旺只得一隊,隊中就許永華一人。
雖然職責是專注「年輕化、經濟化、短期化」的露宿者,但許永樂似乎比較同情「傳統型」的,他看文化中心的紙盒人說:「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但有時談什麼人權、睡街權,我寧願他們給趕走,或者可以迫他們面對現實,處理自己的生活。」


這樣大翻新

變變變……身
深呼吸,閉上眼睛:
尖東海傍矗立一座人造山丘!梳士巴利道給隔開了,再也聽不見車輛叫囂,山丘遍植花木,散落數個露天茶座,人們坐在草地上,眺望維港景色,早上曬日光浴、夜裏看燈火。
從藝術館到新世界酒店對開,是全新的星光大道,由旅遊發展局和電影金像獎協會合作籌建,大道上起碼有七十名明星打手印,有白雪仙、蕭芳芳、成龍、還是劉德華?肯定是星光熠槢,擔得起「東方荷李活」的美譽。
由海運大廈至紅磡火車站,有全新設計的街燈、燈飾、噴水池,從香港島看過來,赫然是一條龍!文化中心外的有蓋走廊,會改建成觀景台,下層是茶座,天星碼頭上蓋更會塑造一個「龍頭」。
五支旗杆仍在原位,但巴士站搬走,變成一個大廣場。九倉還會在海運大廈建造摩天輪!
整區的高度限制放寬了,由原來的38米大幅加至103米,相等於三十層樓高,規劃處已批准由海運大廈至機鐵九龍站,興建多棟摩天大樓,成片高樓建築樞紐,天際線恍如「港式曼克頓」。
跑步的人有福了,拍拖的人也大樂,你們可由尖沙嘴一直走到將軍澳,沿途全是海濱走廊!
…………
何時才能張開眼睛?
快了快了,星光大道、文化中心對開茶座等,都在今年開始施工,預計年底或明年初落成;人造山丘和摩天輪,竣工日期分別在2004和2005年,換言之,三、四年來就會大翻新。
真的嗎?
九六年政府已說要設立集文藝、購物、娛樂、飲食一身的「節墟」,足足五年後,才出現如今的「藝墟」。這世代,太宏偉的計劃都說不準,而且禍福未知──「人造」山丘?一條「龍」?「港式」曼克頓?
先閉起眼,發個好夢吧!


咱們的學生
兩個中學生想了一個尖沙嘴改造大計,拿方案到處做問卷調查。
「我們想把這帶變成文化藝術區『藝薈』:中港城至梳士巴利道之間的廣東道劃成行人專用街,人們不用事先申請,就能即席自由表演,Hip-Pop、跳舞、默劇都可以。文化中心外的廣場是塗鴉文化地帶,舉辦不同的展覽、放進不同的藝術裝置。巴士總站變成室外表現場地、再加上文化藝術電影院、咖啡店、書店……這樣可鼓勵香港發展藝術,又可吸引遊客!」Angie說
兩人是參加了青年協會和香港政策研究所合辦的「香港公共政策創意獎勵計劃」,和其他年輕人一起嘗試草擬各樣的治港方案。
這些計劃能實行嗎?
Michelle馬上說:「我們的導師說,報告書會交給政府的,做得好,有機會採用的。」

咱們的同胞
十點左右,來了好幾個國內旅行團,廣場更熱鬧了。
伯伯穿筆直的中山裝,挺胸立正,嚓,拍下了身後璀璨燈光。

戀戀戀……樹
晚上十一點多了,怎麼還帶兩個小孩?藝術館附近的草地一片枯黃,怎麼還能高高興興地坐下?
Kathleen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天是晚了點,不過我們天天都會來看夜景,香港好美!我們常坐在這兒欣賞,附近的樹我們起了名,這棵是Tree No.3。」
她是蘇格蘭人,丈夫來香港執教鞭,一家人長住新世界酒店。

這夜開派對

「去唔成美國……」
十九歲的阿碩和女友坐了一整夜。花槽邊貼了幾張素描作品,人來人往,並沒人停下腳步,光顧他畫肖像。
阿碩有的是耐性。去年他一心要到美國唸設計,學校收錄了,卻拿不到赴美的簽證。他再申請,再遭拒,申請,遭拒,足足三次。「911囉!忽然緊了很多,移                                                                                                                                                    民局的人說我的會考才四分,不相信我能去讀書。我特地去加拿大學了一個月英文,還是拿不到美國簽證。」
他失了方向。其間也不是沒有找工作,大型超市、速遞公司都做過,但都做不長:「工作都是判上判,說好二百塊一日後來又減到一百八十,我每日食飯、買包煙,都用光了!」
星期天他經過藝墟,看見有人畫肖像,於是也照辦煮碗。第一天才畫了一幅,他只收十元;第二天試試加價,二十元一張。
人家都收三十元,不太便宜了嗎?
阿碩沒所謂:「香港經濟不好嘛,A4紙多少錢一張?」

「我都幾灰。」
晚上畫畫,早上阿碩就陪女友找工作。
女友阿兒覺得「很灰」。她才唸到中四,輟學因為「學校衰囉」。這兩年做過售貨員、問卷調查員,但受不了上班時間太長;上過夜校,但先是常常在堂上睡,繼而逃學,後來索性放棄。
現在天天見工,理想不過是:「求求其其、不太操勞、四、五千月薪就很好了,還有,上班時間不要太長。」。

「失業當放假囉!」
阿陳八八卦卦地哄過來看阿碩的畫。剛剛新年前,工作的紡織廠裁員,他給炒掉了,拿萬多元賠償,高高興興買架BMX單車來減肥,吃完飯就從油麻地的住處,駛到尖沙嘴。
「前日我就在這碰到一個女人,坐在花槽喝悶酒,身邊一束花。我想,是愁花朵賣不掉嗎?就好心想買,誰知她也是好心向賣花伯伯買的。
我陪了她一整晚,她失戀,工作又給上司欺侮。賣花伯伯經過,我就買花,連單車手套也送給她。我不是想追女仔啦!見她這麼不開心,她吧了!」阿陳說來傻乎乎的,卻是一臉誠懇。
這個年頭,失業的無不怨聲載道,那有這樣笑嘻嘻的!
「不用擔心喎,我做了很多年Merchandiser,不難找工作的。阿碩,你會畫畫,有一技之長也不用怕呀!」阿陳拍拍膊頭,阿碩笑笑,帶點無奈。

「今年內賺一百萬?」
「嘩!你真的在這裏!」一個年輕人走過來,非常熱情地和阿陳打招呼,他前幾天才第一次晚上來文化中心逛,認識了阿陳,這天想來碰碰,又相遇了。
他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我叫Gary Leung,Hong Kong U精算系Year 3。我有自己的生意,代理日本家電,不過是合資吧了,一天大約做十小時。星期六會去補習社教書,六個小時左右啦。兼職讀書,全職錢?唏,要賺學費嘛。我現在一個月,找四、五萬啦!」
看見我們傻了眼,他更得意了:「我現在二十二歲,希望今年內可以賺到一百萬!勤力囉!畢業做什麼?我未想啊,做記者都幾好呀,我又沒試過做藝術家」說拿起阿碩的畫看。
同是年輕人,待遇竟差那麼遠!衝口而出問:能幫幫阿兒嗎?
「什麼?阿兒你找不到工呀?阿兒你做什麼的?」阿兒沒作聲,阿碩開始替Gary的朋友畫肖像。

「差人管不到!!」
阿碩、阿兒、阿陳、Gary……花槽邊開始聚了一堆人,Alan拿滑板也走過來。
他還拿一個紙杯,大家好奇探頭看看。「洗潔精來的!花槽不夠滑,加點玩滑板可以加快些,用臘或者肥皂也行的。」
Alan的朋友都在旁邊梳士巴利道花園玩滑板,不斷傳來「胡胡」、「砰!」的聲音,就他一個人過來打牙骹。
「我早上要幫家裏做生意,開車、跟車,玩了滑板一年多,好啊!識多些人嘛!玩花式,感覺好「飄」、好「正」!
我一個星期來兩、三次啦,不太敢玩得太盡,上次跌傷了膝蓋上不了班,家裏不太高興。
我班朋友?我們有三十幾人的!叫Crazy Team,有男、有女、有鬼仔。香港玩滑板無法例管的,差人會趕,但無得罰!上個月文化中心新的管理公司也有來過,是我跟他們談的!我說:一定不讓我們玩滑板就沒可能的,叫警察來囉!但這兒是公眾場所,憑什麼不給!成班Friend衝過來,管理公司沒理了。」
阿陳拿起滑板,Alan用手指彈彈:「柚木來的!你試試!」阿陳非常興奮,把單車交給Alan。你踏單車、我玩滑板,跌跌撞撞都成了大孩子,Gary也輪玩,阿兒和阿碩終於露出笑容。

萍水相逢的一群人,竟然開起派對來!

原刊於明報周刊2002夏


附﹕謝至德攝影手記

很久沒有在晚上到尖沙嘴文化中心外流連。
那晚原是採訪文化中心周邊,用紙皮箱作臨時棲身所的露宿者,但突然廣場上湧來五十多人,架三腳架,由導師帶領學攝影。文字記者很雀躍地提議拍下,好跟露宿者作對照。我感到有點困難,但也拿無線同步閃燈拍他們。
晚上用閃光燈拍攝街上的人,十分吃力,人們很多時候會用兇悍的眼神去凝視你。我很害怕跟人家說我是記者,因為往往會換來十分不友善的反應,自己也很難解釋:拍攝,是希望為香港歷史做紀錄。
可是很奇怪,在拍攝的短短幾分鐘時空裏,我回憶起幾年前這裏晚上遊人蕭條,跟現在的熱鬧大相逕庭。
我想起有朋友說:現在經濟,不好,以前用Doxx皂液沖涼,現在用最老套的「一舊舊」加信x,可是也沒有什麼不好;從前整天上班忙個不停,晚上開OT後去唱K,杯盤狼藉;現在一些由全職變兼職的人,反多了時間在家裏靜下來。
晚上海傍,除了內地外地遊客,本地上班一族也三五成群拿麥記汽水漫步聊天。從前多是情侶瑟縮不同暗角的地方,現在好像嘉年華會般十分熱鬧。也許經濟不好,最大的好處就是讓我們忙個不停的人生慢下來,過一些不再歌舞昇平,但喝杯水也是點點清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