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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13th Nov 2009, 09:27 | 教育改革

一場教改激起千重浪,教師自殺、教師上街、教師絕食……突然聽到一班教師出來辦學校,我馬上豎起耳──
他們要辦一所「敬仰自然、尊重孩子的綠色小學」﹕
孩子在樹蔭下興致勃勃求學問,除了中英數三門必修科,要學什麼,老師就教什麼,學習過程不獨追求愉快,再難再苦的學問,孩子有興趣,老師便盡力引領。教師具備認可學歷外,還有一技專長,無論是愛音樂、能種田、懂木工,都會把這生活的熱情身教給孩子。家長融進教學團隊與教師一同付出,不再是顧客心態指指點點。
似是痴人說夢話,但這幾位三十出頭的村校老師,努力超過十年。一九九三年一群曾經籌辦「綠色小學」暑期營的義工走在一起,創立「自然學校」,多年來除了定期舉辦自然生活體驗活動,長遠目標一直堅持開辦另類學校。縱使校舍問題仍未明朗,他們已決定最壞打算是自行租地方,今年九月,鐵定正式開學。
現存教育制度一定要改革,但推行力量若只是從上壓下來,形形色色新政無休無止摔落肩膀,教師疲於奔命,感覺隨時淪為肉醬,再多的撥款、增聘人手,仍然是被迫牽著走。
要改,一起改,教師也有自主權。

大樹下的數學課

這一天,小狗、小豹、小白兔、小熊貓、響尾蛇、非洲豹、藍梅一起在大埔滘自然護理區上數學課。
他們多是小一小二的學生,參加了自然學校的短期課程「海星的數學世界」,班上不論師生,都得先改一個「自然名稱」,提醒人類本來就是大自然的一部份。小孩子到了戶外特別興奮,海星老師雙手拉起非洲豹在空中轉圈,他開心得大叫。
老師說﹕「我們來遊戲﹗」小孩馬上湧來。
數學從未這麼好玩﹕導師、家長、小孩排成「鳥鴉」和「貓頭鷹」兩隊,太陽老師喊出數學題﹕「1+1= 3﹖」不對﹗鳥鴉隊馬上飛過去捉貓頭鷹隊,走得慢的貓頭鷹,現在都變成鳥鴉!「11-5=6﹖」對﹗這次輪到貓頭鷹反撲,一片笑聲尖叫聲中,大人小孩玩出一身汗。
連枯燥的數列推理,也變得生動活潑﹕大家分成三組搶答,答不出的一組得「詐死」。1、3、5、7、9─第六個數是什麼﹖11﹗小白兔答對了,好高興﹗那 1、3、6、10、15─下來呢﹖這次大人也來幫忙,藍梅想了一會才推算答案是21,好彩,大家都不用「死」﹗
最有趣是在郊野公園找出最碼五種和數學有關的物件,小狗拿著數碼照相機什麼都拍下來﹕路牌是長方形、樹葉是對稱的……突然身邊出現一頭子﹗她嚇一跳,但「馬騮」遇上真馬騮,小孩害怕過後玩得更瘋。「牠的屁股是心形﹗」小狗雀躍如發現寶藏,追著拍攝猴子屁股!
最後分組比賽,小孩在樹下找出大疊數學題,卻像執到寶似的,搶先填上答案。在場大人暗笑:平日做數學,哪有這般熱心?

老師海星﹕「教好孩子,改變社會」

「數學世界」每周開班,共有十二課,雖然這是唯一一次戶外活動,但平時上課地點在藍梅的家,也有對海小草地。孩子如此這般親近大自然、透過數學遊戲學習當然快樂,但關起門專心坐在桌前,一兩小時不也能做好數學題﹖
 「你記得當初什麼年級學會『對稱』﹖」海星反問。
忘了。只記得當年學法是劃虛線,圖案若能夠劃出中軸線便是對稱,沒自然學校的孩子般玩那麼多遊戲,又畫畫又剪紙的。
「對稱是小四、小五學的,但這些孩子才小一、小二便懂了,而且學得很開心呢。」海星耐著性子解釋﹕「孩子覺得數學好玩,不一定數學成績好,那得看天份,但起碼不會討厭。好玩,才會主動繼續學習。」
再死板板的學法,或許最終也能學會,但離開學校後,還願意接觸數學嗎﹖突然覺得:生命根本不在於懂得什麼,而是能欣賞什麼,開心不。
海星點點頭笑了。

海星(葉頌昇)原本沒想過當老師。他只想社會好一點,不會「一下子把雞殺光」,大學唸物理,課餘到當年相對激進的社區發展組織「合一社區服務中心」當義工。那是香港好景的年代,大學生不愁工作,他畢業後沒急急搵工,看書思想了一整年,才決定到地區居民組織工作,三年後意興闌珊。在上水村校當書記的爸爸問﹕要不要來教書﹖沒想太多便答應了,一教卻是九年。
進到學校才發覺,教育孩子比推行社會運動、籌辦居民組織,更能改變社會。「教好我的學生,起碼會少一個下令殺雞的人。」他說。
海星全心全意投進孩子的世界,他覺得很多時小孩教曉他的,比他能教的還要多。在海邊帶課外活動,孩子們發現一條垂死的鯰魚,放回大海也不能游,孩子主動用石頭圍成一個小水池,保護魚兒不受海浪衝打,但幾經搶救,魚兒還是死了,孩子替牠造墓地......一條鯰魚令原先設計的活動都泡湯,但他反而覺得更精彩,很欣賞孩子的決心耐性和對生命的關懷,後來其中一個小孩還主動繼續搜收鯰魚的資料,花了一星期製作當天的紀念冊。
「小孩的天性那麼親近自然,為何長大會後變冷漠?是大人的教育方法令孩子麻木不仁?」海星相信孩子天生有追求事物真理的決心,老師的責任在於鼓起孩子的熱忱。
一次,一個孩子說害怕堅持不肯去小溪吃午餐,他平素愛玩水又大膽,海星百般鼓勵也沒用,終於海星決定陪這孩子另外找地方吃飯,孩子卻突然肯去小溪。「是因為有人肯接納他的心理狀況、讓他感覺別人願意相信他嗎?」海星事後想了很久:「如果接納一個人的情緒,沒實質幫助也能產生力量,哪動不動便捱罵的學校裡,學生怎能會有勇氣去面對改變,面對逆境?」
海星現在是學校的課程發展主任,他設計的數學練習,會留下半頁讓學生寫心情。有一題特別刁鑽,學生寫下「怒!」和足足三十四個感嘆號!「你看他雖然生氣,可是也計出正確答案啊!」海星改卷改得好開心。

初教村校,校長主任開玩笑:「我們個個都上了年紀,學校有一天就由你當校長!」海星心想好啊,第一件事便起校長宿舍!但其實他一直認真思索:「我要辦一間像英國的夏山學校,開放讓孩子自主學習。」二千年他和教英語的太太白鷺(蔡珊茹)參加自然學校的活動,認識在小學當輔導主任的一葉,大家都有辦學念頭,決定一起努力,立志二零零六年正式開學。
白鷺零四年便辭職修讀教育文憑,海星本來也打算零五年辭工,全力籌建自然學校,可是校長病了,加上學生人數減少,他便教完今年,讓最後十一位學生畢業,村校也就正式結業。
想過到其他學校工作嗎?
「我命咩。」海星神情似足花生漫畫的拉納斯:「一般學校根本不是人做的。我唸教育文憑時在外面的小學實習,小息完結學生走慢點也捱罵,制度又僵硬,教與學都要同一進度如倒模,連老師也不能有自己的特色。」
他統籌自校的課程設計,無論必修課中英數,或是選修的自然、科學、藝術等,所有學枓指都向同一方向──教統局要求學生有的九個共同能力:協作、溝通、創造、研習、批判思考、運算能力、解決問題、自我管理、運用資訊科技。他溫婉地說:「政府想的其實不太差,只是執行不果罷了。」
海星說既然當初約定零六年開學,無論多困難亦得起步,雖然如今多每天都忙來忙去找校舍、培訓家長、籌辦學校開會,他仍然很樂觀,不但準備好人工大減,必要時甚至願意自掏腰包。他相信學校只要最少收到五個學生,便代表社會有需要,值得做。今年一月學校首次收生,已有十五名學生報名,他己經很鼓舞!
「老師為什麼要自殺﹖唔掂,就自己做。」海星笑得個孩子。

校長一葉:「我們不過走第一步」

一葉(劉永佳)最近忙得一頭煙,幾乎每天都為自然學校的校舍奔走。
自然學校由教師團治校,一人一票選出苑長,任期兩年,一葉是首任校長。大家五年來不斷尋找廢置了的村校當校舍,過程是漫長的拉鋸:地政署把球拋給教統局,教育署又推回給地政署,不斷出現有心人讓出校舍,結果卻又波折重重……
「我們就當是一場自主學習好了!將來還可以給學生當教材呢!」一葉笑笑說,雖然一臉倦臉,眼睛依然散發興奮的光采。
自然學校的理念是「順應自然」,指的不單是大自然,也是尊重每個人的內在自然,孩子早已具備智慧和學習熱情,讓他們自主學習,始能恢復天生的學習能力。「尊重孩子內在自然的學校,自然會發生,成事是遲早的事。」一葉如此深信:「我們未必最完美,但希望是第一點亮光,如同螢火蟲引路。」

學校的代價:學習官調與官員打交道、拋頭露面接受傳媒訪問、最愛的看書做運動都得割愛……一葉細細數完,擲地有聲地總結:「不過呢,我的哲學是做人之道在於吃苦、吃得虧、吃得重,正如飲食之道也在於吃得少、吃得粗、吃得淡。」
他今年才三十五歲,比海星還小一歲,可是說話老氣橫秋,甚至連外貌也額外老成持重──他零一年和海星、白鷺等一同決志辦學,便開始「蓄鬚明志」。
八十年代周兆祥開始大力推動綠色生活,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一葉無意在電視上看到,聽進心裡去了:「周兆祥說假若人類還有未來,一定會是綠色,如今妄顧自然的灰色生活勢將無法持續,我聽了很震撼。」
九零年進入教育學院,他集合同學創辦環保組織「青鳥」,九二年成為「綠色小學」的籌委。對自然的熱情,順理成章伸延到教育,他畢業後選擇到村校任教,形容教學生涯「甜甜蜜蜜,滿意非常」,可是他仍然苦思:教育是什麼?學校是什麼?
「就像一棵菜心,在香港本需四十至六十天成長,而且四至八月因為炎熱多蟲,不宜種植;可是我們漠視自然規律,用化肥和農葯加速在二十至三十天長大,再加上長途運輸每天都可吃到,但這是低纖弱質無蟲能吃的『有毒菜』,簡直逆天而行!如今的教育不也一樣?同樣揠苗助長、迷信大量產作的教育工業,怎能培育出自然均衡、健全的人?」
假若沒有同行者,這也許只是一位教師的心事,但同路人自然集結,縱使幾經離離合合,隊伍還是日漸壯大。

清水(劉文清),自小在西貢鄉間長大,中學畢業後任職航空公司趁機周遊列國。二十一歲的一天,她躺在草地曬太陽,藍色的天空一朵雲也無,再細看,純粹的藍天有著不同層次質怠的漸變,她看呆了:「大自然從來都是那麼關懷人們,無時無刻展示奇蹟!如果更多人可領受自然之美,世界將會變得更祥和。」
兩年後清水轉職社會福利員,參加自然學校的活動,並與一葉相識相戀,其後她修畢社工課程,一九九九年全職加入自校工作。二零零一年兩人結婚,一葉亦辭去八年的村校教職,一同發展自校。
海星喜歡昆蟲,白鷺愛吹陶笛,在同一間村校分別任教數學和英語,兩人二千年偶然參加自然學校的活動,隨即成為一葉清水外,另一對全身投入綠色教育的夫婦。
海鳥(鄧志文)原本是復康機構的福利員,九九年參加自然學校的活動,重燃起童年當教師的心願,二千年進入教育學院修讀幼童教育課程,隨後在幼稚園任教。他已決定今年全職到自校學校當自然選修科的導師。
去年自然學校的導師培訓班,又吸引了身為建築師的太陽、正攻讀文化研究的樹……「好似綠野仙蹤!走,多一個,走又多一個!」一葉如此形容。自然學校如今已覓得五位全職老師和超過五名兼修老師。
我在不同場合遇見這團隊,各人氣質出乎意料地相近,都是輕聲細語、條理分明,默默地身體力行每一件他們認為該做的事,由教育,到環保,到有機飲食。
細閱自校的校董及顧問名單,看來都是一些敢於把理想實踐出來的有心人:
校董: 區紀復(台灣「鹽寮淨土」主持人,簡樸生活推動者)
    阮志雄(雄仔叔叔,「慢慢走故事坊」主席)
    陳正(前青協單位主任,「綠悠人」發展中心訓練及拓展主任)
    蘇麗珍(前「綠色力量」發動人,「南丫島農舍」「南島書蟲」創辦人)
    趙志成(中文大學教育部副教授,教協理事)
    莫慶聯(城市大學社會科學部高級講師,1995年優秀社工)
    王俊強(自然協會創會成員,現職中學教師)
顧問: 李雅卿(台灣「種籽學苑」創辦人)
    周兆祥(「綠色生活教育基金」主席)
    莊陳有(「樂施會」總幹事)
    何瑞珠(中文大學行政與政策學系副教授)
    黃潔貞老師 (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高級講師)
    李崇建先生 (前「全人中學」中文科老師、台灣作家)
一葉說:「這些年來我們學曉,一班光是抱怨的人聚在一起,走不遠;有想法、有理想的人在一起,路才能走出來。」
這可會是一股溫柔的革命?正如大海能夠運轉,靠的是潮水朝朝夕夕進退有據,而非喧嘩激情的驚濤駭浪。

大題:一路走來......

1993第一、二屆「綠色小學」部份成員發起,定期舉辦兒童自然活動及暑假班
1996「自然協會」正式註冊,成立「自然學校」辦活動,長遠目標成立正規學校
1997出訪台灣森林小學及人本教育基金
2000出訪美國自教教育大師Joseph Cornell
2001舉辦四日三夜首屆暑期班
2002第二屆暑期班引入生活法庭,處理校內爭執
2003開始定期舉辦「自然漫步」、「種籽遊學社」、「自然數學之旅」活動
2004參觀台灣種籽學苑,全人中學等五所新理念學校
2005第四屆暑期班長達三星期,小一小二共收生三十一人。
開辦為期半年的師資培訓班,共十八人參加。
導師、校董、家長再訪台灣新理念學校
2006自然學校九月正式開課,準老師及學生將參加復活節及暑假的體驗班

辦學理念:
相信人皆有學習動機和興趣,只需提供安全和誘因的環境,尊重孩子的差異與反應,肯定其選擇權和能力,學校會培養孩子負責任的公民意識,提倡過簡樸生活。
五大核心價值:以人為本、自主學習、以自然為師、生活與學習合一、陶養健全人格。
師生比例﹕
小班教學,師生比例最多一比十,人數維持在一百人以內,營造家庭氣氛和民主自然的校園生活。首年開辦小一至小四,名額約三十,每級一班不超過十五人。
課桯設計:
中、英、數為必修課,課程大綱與教育局要求相若,選修課因應學生和教師的興趣包括藝術、社會人文、健康體育、自然科學四大類,採取混齡學習。
生活課桯:
師生透過「生活會議」定立校規,無法私下解決的問題由「生活法庭」審理,法官由教師或學長選任,學生任陪審團。每位學生均選一名老師作自己的輔導教師,共同使用一個房間,讓老師身教學生。
教師:
除了達到政府要求學歷,有十項條件,依次為1.有愛心2.有自然氣質3.深信自主精神的教育信念4.開放、坦誠、敢言、自信5.知足樂道6.有某方面專長7熱愛追求知識,有一定廣度,多才多藝8.良好人際關係、語言、內省、批判能力9良好教學能力,能引導學生學習及發揮自主學習精神10有關心並回饋社會的心志。
家長:
需參與人本教育的學習班和輔導計劃,按興趣及能力加入校董會、基金會、教師團隊、學校義工、兼任導師及助理教師。
學生:
相信沒有不能受教的孩子,期望畢業生做事主動、充滿自信、熱愛探求知識、洋溢自然氣質、有慈悲心、簡樸、具備民主素養的良好公民,培養出自學能力和良好人格,畢業生沒有讀不了的中學。

台灣的鏡子﹕種籽學苑

自然學校的老師先後受到奉行自主學習的英國「夏山學校」和美國「瑟谷學校」啟蒙,多年來不斷到海外觀課:九七年出訪台灣森林小學、二千年拜訪美國自教教育大師Joseph Cornell、零四年參觀台灣五所另類學校……最後敲定彷效的是台灣種籽學苑。
種籽學苑希望教育出的孩子,有能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能夠適應現今社會,同時不放棄以合法手段爭取改善環境。與台灣其他新理念學校不同,種籽主動與政府合作,絕大部份畢業生都能升讀一般中學。一葉相信種籽的理念和做法比較適合香港,自然學校將實施的自主選課、生活會議、生活庭,均是種籽行了十多年,證實有效。
種籽學苑創辦人李雅卿答允出任自然學校顧問,去年十二月並來港連開三場座談會,吸引數百家長老師出席。(自然學校網址可收聽現場錄音http://www.gaiaschool.org/

李雅卿:「沒有失敗,只有困難」

五年沒見雅卿,她風采依然,老師家長每條提問,都極其耐心回答,思路清明,很快便領會港人對教改的的焦慮和自主學習的猶豫。
九四年她在台灣創辦種籽學苑,其他新理念學校如森林小學全人中學,都對政府擺起對著幹的姿態,唯獨唸法律、曾當記者的雅卿堅持在建制內辦學,成績相當突出,《明報周刊》二千年便曾赴台報導。現在種籽學苑小學部相當穩定,中學部六年實驗計劃今年結束,學生表現獲官方高度評價,未來雅卿會注力其成立的「自主學習促進會」,跳出學校從多方面推進台灣自主學習。
當初有人質疑:「怎可拿孩子做實驗﹖」。
「其實在我心中,從來沒有『實驗』二字,我們只是按照自己相信的,做自己的事,既沒有渡化眾生的雄心,也沒有獨善其身的想望。」雅卿不慍不急,慢慢把路走出來。

座講會尚未開始,有教師滿臉倦容倚在座位打瞌睡,一場教改,大家都累透。
雅卿不乏在建制內改革的經驗,種籽學苑有不少老師本是會計師、研究所的博士,因為相信自主學習執起教鞭;可是她在台北市北政國中推行的試驗計劃,老師都是原校的。
「我們很坦白,請願意的老師參加,結果學校有一半老師肯嘗試。」如果教師也沒有自主的空間,很難相信學生能自主學習,雅卿不諱言過程很困難:「教師要放下權威,花很長時間去面對學校的要求、對學生的恐懼、社會的期望……這一場內在的革命。我們每星期都有分享會,互相支援。三年後政府人事轉換計劃叫停,輪到教師不肯,有老師出來對傳媒說:『我當了十五年老師,這才是我相信最好的教學方法。』政府很震驚,他們培養出來的老師,居然反對傳統教學!」
試驗計劃後來轉到景文高中繼續,原來的老師給分配到其他官校,交流經驗,新團隊經過一段時間,還是成功建立新文化,這次計劃正式結束,有教師辭職跟雅卿一起推動自主學習。
「你們的師生比例呢?」有教師舉手問。
「小學一比十;中學一比十五。台灣推行小班教學,一班三十人,試驗計劃的班會額外請多一名助教。」雅卿說畢,氣氛一下變沉重,她幫忙出主意:「學生人數多,可以把科目分組分級,根據能力小組教學﹔有心有力的家長和較年長的學生,都是教學資源。」
家長關心如何推動孩子自主學習,雅卿答得很仔細:由起初的「解放期」、摸索志向的「模糊期」、變得自我中心的「危險期」、到自律成功的「友愛期」,平均需要兩年,家長亦得上課不斷學習,一同與孩子迎接新挑戰。
一個學生站起來:「如果失敗怎麼辦?」
雅卿笑了:「我從來沒準備失敗,但估計一定會有困難。有困難,去解決啊,假如是跟當初想法不一樣,重新想清楚,就算要放棄心裡也無怨無悔。」

難得雅卿依然志氣高昂,當年赴台專訪新理念學校,全人中學校長老鬍子因病退下前線、雅歌小學校長孫淑德經已離開台灣。
「因為事情本身有回饋啊!」雅卿親切地回答,她喜歡跟孩子談話,能夠看到一個人成長,很興奮,很多家長老師都成了她的同路人,她甚至覺得官員也是人,也有真實的困難,其實同樣希望能幹出成績。
「我並沒有自大到要推動一個國家的教育制度,而是在自己有能力的範圍努力,政府教改成功與否,會有影響,但不阻止我們繼續辦學。」縱使台灣政黨交替紛紛擾擾、教育政策左搖右擺,她看得透徹,也非常樂觀:「教改之初,家長一窩蜂趁熱鬧,現在反而沉澱下來,真正認同自主學習才報讀,孩子也長大了,表現讓人安心。新理念比十年前更容易實現。」
當年雅卿因為兩個兒子無法適應傳統學校,毅然和其他家長創辦種籽學苑,在《中國時報》當採訪主任的丈夫唐光華最初不接受兒子學習困難,後來全家移居德國才改變想法。他現在退休了,在台灣第一間社區大學「文山社區大學」教書,並在自主學習促進社講課;而在種籽學苑畢業的小兒子宗浩,正在大學唸數學和教育,一家人都有心教育工作。

至於被譽為「台灣電腦十大高手」的長子宗漢,去年底變性改名唐鳳。「只要她快樂,沒理由不能接受。」雅卿尊重「女兒」的決定,不過有點擔心台灣很多人對變性人不懂得尊重,更不友善。
她真心相信教育,是讓孩子有能力去過他想過的生活。
宗漢十二歲前一直想不清自己的定位,雅卿的著作《成長戰爭》紀錄他很多學習困難。在孩子在最困頓、想要自殺的時候,曾經問過媽媽:「如果我變成一個瘋子、一個乞丐,你還愛我嗎?」她認真地答:「只要我還有一毛錢,不管你發不發瘋,我都不會讓你變成乞丐。」「可是我要知道你還會愛我嗎?」他非常堅持。「愛啊!」她一下子崩潰,哭了很久很久。
這是一個轉捩點,她開始反省主流的競爭社會、體制的教育觀念、父母強加的期望,怎樣逼迫一個孩子,才從原有的價值觀中徹底脫離。多年來,她由家長變成為教育家,始終如一捍衛孩子的自主。

雅卿提醒,教育改革中教師非常重要,當年種籽學苑由家長辦校,一度與教師起衝突,後來家長們毅然同意把治校權交給教師。「家長出錢、出力、出小孩,當然很緊張,可是教師才是站在最前線。再者家長和孩子的關係如一條直線,太容易繃緊,老師正好當第三者看清問題。」
但雅卿沒有向教師施壓,反而再三強調教師要幸福:「我有個『幸福』原則,很怕人家太犧牲,這樣的路一定走不長。」她會花上大量時間建立團隊,細聽每位老師的困難。
對於自然學校,她形容教師們「很浪漫、理想主義」。「自我犧牲是難長久的,要保持真實的反省,和不退縮的心。」她如此叮囑。

box﹕台灣教改怎樣了﹖

1994年4月 台灣教育工作者組成「四一○教改聯盟」上街頭大遊行,要求廣設高中大學、落實小班小校、制定教育基本法、推動教育現代化。
1994年9月 行政院成立行政院教改會,由李遠哲院長擔任召集人。
1996年12月 教改會提出五大訴求:1.教育鬆綁、2.帶好每一個學生、3.暢通升學管道、4.提升教育品質、5.建立終身學習社會。
1998年5月 行政院通過十二項教改行動方案,撥出1,571億元作未來五年預算。
1999年9月 九二一大地震,全民賑災,多項教改行動方案停擺或大幅縮水。
2000年5月 政黨輪替,人事更迭,教改議題頻生爭議。
2001年8月起 多項教改方案同時?動,亂象漸生。
2003年7月 「重建教育連線」、「快樂學習聯盟」等批判教改亂象的團體成立,引起廣大迴響。
2005年,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為教育改革未能取得理想表現,向民眾公開道歉。
十年間,台灣教育部長換了六位,平均任期不到二年。然而社會普遍肯定教育必須改革,國立台灣師大學教授吳武典形容最重要是「教育工作者動起來了,不再是千篇一律、死氣沈沈,而是五花八門、生氣勃勃」。當年家長及教師創辦的新理念學校,引發不少建制內的學校仿效。

box﹕有起亦有跌
《明報周刊》在二千年曾專題報導四間台灣新理念學校:
「森林小學」作為台灣首間理念學校已進入第十六年,不少畢業生正就讀大學和研究所,學校每年申請入讀的學生人數,持續上升,辦學團體「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依然是推動台灣新理教育的核心組織。
「全人中學」去年慶祝創校十週年,有七十名小一至高三不等的學生,學校迄今尚未完政府要求的法津程序,學生必須先通過同等學力鑑定考試才能參加公開試,有畢業生順利考入名牌大學,亦有往國外進修學習。
「雅歌小學」九七年由音樂教育教授孫德珍創辦,零二年與新竹縣大坪國立小學合併作「公辦民營試辦計劃」,只是計劃主持人未能代理校長法支薪,大坪國小校長留任,孫德珍教授已離開台灣。
「種籽學苑」九四年創校時政府部分補助,每學期學費不超過5萬元台幣,零四年開始政府停止補助,學費漲至六萬台幣,但學習情況穩定,學額由六十人增至九十人。

微雨中的自然課

分題:試試上課
「雨也是大自然的一部份,大家準備心情和雨相處,可能會遇上『微雨』、『大雨』呢!」導師笑著說。
自然學校近年來最常辦的活動,是到郊外遊學「分享自然的喜悅」,得到好些家長忠心支持。這天參加者包括好些有意入讀自然學校的家長學生,雖然天公不造美,大人小孩還是興緻勃勃。
「大雨來了,羅亞方舟一對對的動物,哪兒去了?」「健康金字塔:你知道一千棵草,才能養活一百頭食草動物、十頭食肉動物和一頭大型動物嗎?如果農作物有農葯,人類吃菜吃肉都會吸收到!」幾個導師輪流帶領各式各樣認識大自然的活動,青竹蛇走到水邊,拒絕參加。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地等得好心急!」大家一起叫,青竹蛇還是不肯來。
青竹蛇獨自走到水裡,幾個小孩看了也跟著──如果是一般導師,大概已經開始控制秩序了吧,但這是自然學校,孩子有學習的自主權,沒人會強迫。小孩在水裡玩得好開心!大人其實都在暗地裡留神,小孩也自動自覺,僅僅在淺水處玩,沒有打打罵罵,氣氛輕鬆愉快。
「我是收買佬,要收三種種子!五片不同的葉子!」大家分組比賽收集掉在地上的植物,青竹蛇主動拿來兩種不同的種子,他原來一直有留心大家在做什麼。

分題﹕信任 不信任?
導師要大家戴起眼罩,扮成毛毛蟲走上山,沿途要留意各式各樣的氣味和聲音,數得最多的一組便勝出。還在唸幼稚園的鴨腳木,堅持要做毛蟲頭帶隊。「你行嗎?」他媽媽有點懷疑,鴨腳木用力點頭。我們五、六個大人,就由他帶著走。
雨點打在樹上、衣服上、背包上,原來都有不同的聲音,青草味悄悄鑽進來,偶然,一陣花香。這段路,又要上斜坡,又要爬樓梯,鴨腳木很有責任心地,一小步,一小步領大家走。去到野餐的地方,大家才除下眼罩,「原來你行的!」媽媽很意外,鴨腳木笑得好甜!
鴨腳木會正式入讀唸自然學校嗎?媽媽搖搖頭:「我們很想,可是鴨腳木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這是香港的教育制度的問題:如果哥哥不先進一間好學校,弟弟妹妹很難跟著入讀,我們會先讓他唸外面的學校一年,或者明年才進自然學校。」

分題﹕適應 不適應?
大家吃的是「生機午餐」:全部是有機蔬果,不吃肉類,儘少人工烹調,吃前先謝謝大自然,吃畢把廚餘埋到大樹下當養份,垃圾全部分類帶走。這是自然學校
青竹蛇發脾氣,獨自走開。
「他從小就不喜歡玩遊戲,老師越迫,越有反效果。」他媽媽說:「我自己是中學老師,從前以為孩子成材三成靠天資,七成靠教育,生了他才發覺後天教育原來沒想像中重要!他很反叛,我越『谷』他功課,成績反而越差!現在才小學一年紀,已然會對爸爸說:『這些都是你想我學的!』他到底想學什麼呢?我們很希望在自然學校,他可以找回自己學習的目標,找回自信心。」
對於香港的教育,她比其他家長都多一份領會:「我有時教書,也教得很麻木,為什麼要教呢?好想直接問學生:你到底想不想學!孩子若不是自主學習,就算成績好也不持久,到了中學成績便滑落!」

分題﹕聽話 不聽話?
青竹蛇鬧完情緒,又變得非常合群。大伴兒一起親親土地.脫下鞋子走上山,有的大人雪雪呼痛,小孩看見牛屎興奮極了,拿著樹枝叉著玩。山坡上,涼風習習,導師要每人找一棵樹,聽大樹的「心跳」。
「咚~咚咚~」細細聽,原來真的會聽到大樹吸水的聲音!
大家各自找一塊草地坐下,畫明信片送給大自然。這真是寫意的一天,青山,綠水,微風,細雨,大自然如此可親可愛,天下最美好的禮物,從來與金錢無關。
下山時,大家都是笑容滿臉,突然陳太太獨自跑回山上,她的兒子不見了!
小男孩原來比所有人都前得快,一早在前頭,大人抱住他,他馬上安靜不動。小男孩沒有自然名,一整天活動,他都沒想出要叫什麼。
陳太嚇一大跳,卻沒苛責,只是輕輕說幾句,小男孩一付很乖的樣子。
「我就是擔心他太『乖』了。」陳太準備把兒子送進自然學校:「他上到小學一年紀,上課變得非常安靜,小息也不玩,看到小二的姐姐也不打招呼,可是回到家裡就大發脾氣,我知道他其實不適應學校生活,但沒法反抗,於是扮乖。」
小男孩唸的已是較開放的直資學校,但陳太依然覺得太死板:「老師機械化教書,學生也機械化學習,一切都是為了考試!我相信孩子本身已具備『樂善勇敢』的特質,但大人的期望和社會的規範,反而磨損了天性。我希望自然學校可以傳遞知識,教曉兒子大自然的愛,他有愛,有信心,便會真正開心。」

分題﹕改變 不改變?
噴火龍今天玩得好高興,跟爸爸爬樹!
要唸自然學校嗎?「不要!我現在的學校好漂亮,有游泳池!」他正在唸的是國際學校,可是自然學校的老師不是好人一點嗎?「不覺得喎!」他固意擺出不屑的神情,轉頭跑去玩牛屎。
他爸爸大皇蜂和媽媽蘋果,卻很支持自然學校,喜歡老師不是為薪水,有教學熱誠:「這樣素質的老師才能感化孩子,有錢也買不到!」蘋果說噴火龍很早熟:「他唸幼稚園已訴我們:今天我扮乖呀!怎麼這樣小的孩子也懂得要扮!上到小學,一股腦地塞知識,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學,我們為交差也勉強他完成功課,可是自然學校容許討論,孩子會有發言權。」
她曾經在學校的刊物執筆:
「好些家長擔心孩子在非主流學校接受教育,未免把他的升學和前途作冒險,我很明白這感受。
不久前我做了一個夢,那時我正在問自己能夠為兒子的將來,可做些甚麼?該做些甚麼?在夢中我雙手提滿東西,忽然一條狗撲上來,咬我手上的東西直至我全部放下,才讓我前進。我輕撫小狗,手中空無一物,忽然感覺很陌生……這夢是要告訴我些甚麼嗎?
記得Raymon Grace寫過:‘Keep on doing what you're doing, you'll keep on getting what you're getting.’人往往抗拒轉變,然而沒有轉變,沒有進步。」
送不送孩子進自然學校?每個家庭各有思量,共同的,以乎是一顆求變的心。

後記: 孩子的故事

教育改革到了如今,更似是工會運動或政治鬧劇。有次在報章讀到一名老師投稿批評:「教改一開始就定錯目標,什麼希望學生『樂善勇敢』,香港教育從來都是為了輕鬆上大學,畢業有工作!」
功利和現實的程度,真令人心寒。然後呢?借錢買樓促繁榮,結婚生仔延老化,還有,別忘了要對遊客笑。
假如我們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下一代為什麼也不能?
自然學校的老師也許很天真,家長或者終歸各有計算,但起碼此刻,眾人懷著夢想更好地教育下一代,努力開步走。這間小小的私立學校假若真能化怨氣為力量,影響絕不限於首屆收取的三十個學生。
我也非常好奇這樣的學校,會教出怎樣的孩子?所謂自主學習,會否變得自我自私益發巴巴閉閉?還是原來人生本懶,肯學的當然學得多,萬一孩子什麼都不想學?他們將來能升讀一般的中學嗎?還是自然學校注定是另類教育,只能繼續開辦中學?
自然學校在復活節和暑假的體驗班,以及九月開學情況,《明報周刊》將會跟進報導。
校董雄仔叔叔說過:「孩子沒有自己的生活,失去旅程,就難有自己的故事。」
這批孩子的故事,好想看。

1st Mar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