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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曉蕾 | 28th Oct 2009, 10:07 | 教育改革

台灣中部的卓蘭有水果之鄉的美譽,全人學校所在的山丘,錯錯落落種滿了橘子樹,沿路都是橘子香,讓早晨格外的清新.沒有柵欄,沒有鐵門,車子就到了林中的學校,少年人有的還是睡眼惺忪閒閒遊走,有的坐在一角獨自沉思.
老師拿一瓶水,嚼著麵包走來了,幾個學生跟著進了教室.上了一小時課,大家都覺得氣悶,索性走到樹底下,再圍著上課.風吹過,葉子沙沙,橘香輕飄.

上課
兩個女孩上健康科,本來有六個學生選修的,四個沒來.老師給了一份資料,女孩要做不一樣的題目,討論食物和身體的關係.
三個學生一起上中文科,老師介紹歌亨利的短篇小說,學生沒反應,他說:「好了,自由決定好了.」接著派了貝洛民間故事的影印本,著學生看,半晌,一起討論當中的創作技巧和佈局.師生四人,談了快三個小時.
這兒初中學生唸短篇小說,高中讀紅樓夢,沒有背書﹑沒有默書﹑沒有讀書報告,光光是看很多很多書.學生隨意寫作,寫,老師就改,再討論創作概念,指出文法問題.有學生來時很討厭中文字,才認得五十個字,五年後自己寫小說.一個初中女生的作文是這樣的——題目:流浪的水杯,描寫柳橙汁「波浪般在杯裡彈跳,突然來了個較大的浪潮,杯裡的果汁潑灑出來.」
走到課室旁邊偌大的圖書館,好幾個老師學生靜靜地看書,書架子下,孩子啃著硬皮大書.這裡沒有管理員,也沒有借書手續,幾年下來,丟了五分之一.程老師笑笑:「有人喜歡就好了.」他是老鬍子的弟弟,在學校教攝影.他帶點累說:「昨晚上聊天課,從八﹑九點一直談到早上六點.學生很多事情想,很多問題問.」
 

學生
十五歲的女孩上畫畫課,一直畫一直畫,畫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坐在地上哭:「我裡面已經沒有東西了.我就這麼多……」
胖胖的「卡路里」迷上了火車,拍了很多照片,這只是他第一次用手動相機,效果卻相當好:「我很小就喜歡火車,爸爸帶我旅行就坐火車.我還看了多火車的書,希望自己也可以出一本.
我來了全人三﹑四年了,剛來時,蠻驚訝的,老師都不像老師.這裡好在開放自由,但要求挺高的.我覺得自己變得大膽了,以前很怕事,怕做不好,忘記做功課又擔心會怎麼樣,剛來時還會害怕.現在我最喜歡的,是歷史課,我們會寫看法,像美國的壞處.」
葉健廷說:「我唸過外面的國中一年級,很不喜歡,功課壓力很重,自己就要求來全人.這兒……很開心,也有壓力啦,不做功課也會給「當」掉!」說畢走進男生宿舍.學校發出通告:宿舍實在太亂太髒,再不整理就要付五十塊清潔費.結果男生連夜打掃,不過進去還是一股子味道.
劉宗柏在上陶藝課,走出來說明年要去爬美國的雪山,剛過去的冬天都在受訓:「要學在雪地跌倒,如何在冰上停下來.現在每天都得跑步,就圍著學校的山跑.先是三十分鐘跑六千里,再三十分鐘跑七千公里﹑八千公里……我覺得能爬上去,會很有成就感,突破了體能限制.」
 

老師
老鬍子說挑選老師的條件是要會思考.例如請數學老師,一定會問:學生為什麼要學數學?都電腦時代了,用計算機不行嗎?答不出的不會請,最後找到的數學老師,就是回答:「數學是工具,讓人學習思考」.
教中文的甘耀明中文系畢業,當過記者,在寫小說,他剛教了一年,很滿意:「校長很信任老師,我可以自由去教.我喜歡住這兒,同時也在寫小說.」


家長
洪太太就住在學校的山丘上,大兒子已唸了幾年,女兒明年也會進來:「全人學校會注重孩子的個別特性教育.像我兒子,喜歡看自然書就一直看,已下課了還在看,就給罰了.我女兒本來唸正規的小學,成績還算優秀,但她抱怨老師所有東西都要從頭教,覺得好無聊,後來就不上學,就是我在家裡教.我只是家庭主婦,不懂的,就跟她一起找答案.但在這兒,他倆都可以按興趣學習.
我不擔心孩子以後沒有學藉以後上不了大學,這個年代,能力比學歷還重要.我相信上司也會看能力選人.」
張瑤華和丈夫放棄了高薪厚職,縱使當時孩子還很小,也賣掉房子來幫老鬍子辦學校.她五年來都負責學校的行政事務,現在孩子也進了全人學校:「那時在城市居住忙來忙去,很想改變,剛好聽到老鬍子講說,就賣掉屋子貸款給他辦學校了.
很多人都很奇怪,鄰居也不知道說什麼,但我們卻覺得理所當然,非常高興.實在不想過台北的生活了,很想休息一下,按自己的步伐生活,丈夫後來還去了山區教原住民的學校.
看到青少年如何建立價值觀,我也反省了很多自己的觀念.以前看見孩子犯錯會很生氣,現在學會用更廣的態度接受,也看到了他們無限的可能,很精彩的.」

畢業
去年全人中學有了第一批五名畢業生,有些到外地升學,一人跟隨了現代舞團雲門舞集的老師集舞,一人留下在學校當校工.這畢業生的媽媽很氣:「我花了那麼多錢你去當工友!」部份家長也有微言:「這對學兄學妹的示範,真不太好.」但學生自己說:「太好了!做校工包食包住,可以免費聽課還有錢拿!以前沒做好的功課都能好好學習,真是天下第一平宜事!」
飯堂和課室中間特地設計一條小徑,每天老師學生都得往返數次.小徑兩旁一片疏朗的竹林,夾雜參天大樹,隱隱聽見溪水淙淙﹑蛙蟬爭聲,偶有松鼠竹雞穿過,蔓陀羅花開時更是香氣襲人.老鬍子一篇文章說,走這條小徑的經驗很特殊:「我相信孩子終其一生不會忘記,暮然回首時,仍看見他的青春,看見他曾經擁有過的勇氣﹑寬容﹑正義.這才是被內化了的教育.」

 專訪創辦人: 畫家老鬍子的革命教育
「社會走的方向是錯的!我們要教育出問「為什麼」的孩子,改變這個世界!」

先是聽說全人學校的校長「老鬍子」病得很重:經常頭痛,要吃大量的止痛藥,又嚴重氣喘,房間外就擺著氧氣瓶,十多年前還因交通事故,瞎了一隻眼.為了辦學校,更是心力交瘁,這一年回到了台北休息.
到了他的家,卻是出乎意料.老鬍子雖然瘦削,半禿的頭顱花白的鬍子,但說話有力眼睛有神,時而破口大罵時而嘻皮笑臉,手舞足動的,是非常有活力的人.聽他說教育理想,說辦校經過,很能激動人心,難怪可以號召一大群老師家長學生,創立台灣唯一一所建制外的中學:全人教育實驗學校.
問題學校
「全人教的,和外面想的完全不一樣!」老鬍子雙腳跳上了沙發,瞪大了眼說:「家長希望的教育,是孩子變得更聰明﹑比別人棒.說是要孩子快樂地學習,其實要他快樂,就可以學更多東西,那日後就能找更好的職業,賺更多的錢!這是中產階級的想法,但教育不是這樣!
只是要快樂,要聰明,非常容易!因為現在的教育就是把人教笨!我覺得這是故意的,因為聰明的人比較難管,政府要的是「愛國的公務員」!像以前台灣要反攻大陸,最好每一個人都當兵入軍校,現在工業要升級,最好都教科技,香港也是這樣對不對?
但這個社會是爛社會啊!國家強了,就剝削窮的國家;人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不懂尊重大自然.在我的學校,每一個人都在問為什麼.老師開會一直問為什麼要做教育﹑為什麼要教孩子,學生也一直問為什麼要唸書﹑為什麼要做人.大人小孩都從最基本的問起:人應該這樣子活嗎?
會問,就會想,會想就會改.人就不單單是工作的工具,而是能夠改變世界,改變人生,有創作力﹑有自主力.全人的教育就是:理解知識﹑實踐人格﹑養成美感﹑釋放創意﹑培養批判,這樣的人才能重新面對世界,才能洞見生命的意義,這才是完全的人!」

「這樣教育的結果,是學生很懂得想問題.有一對家長來找我,說他們吵了很多年,要離婚,那孩子才十六歲,一天說,爸爸媽媽你們坐下來,你們的問題我來幫忙.父母嚇一跳,只得坐下.孩子指著爸爸說: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媽媽你先不要說我沒問你.」老鬍子像做戲般比劃:「好了他講完了,你說,為什麼你不喜歡他.孩子一直聽,然後說:你們說的,都是小事情嘛!結果家長和好,特地來找我說謝謝.」
全人學校除了注重問問題,還給與很大的自由空間.老鬍子張大雙手:「我們的學生都有很大的自由,可以犯錯.錯了,我們就討論為什麼,不是談怎樣罰.可以說我們的學生亂七八糟,有人會做壞事﹑有人會偷錢﹑有人會生氣﹑有人會結黨,但這是真真正正的人.台灣的教育不是的,每個人都要誠實都要愛國,都要努力都要認真,到了社會剛好相反,學生就會說:假的,學校教的都是騙人的沒用的,這樣想就玩蛋了.
我們寧願容許孩子犯錯,再去要他想清楚為什麼會錯.學校只有三點天條:不可以有性行為﹑不可以使用暴力﹑不可以打電玩.我覺得電玩是利用人性的慾望,以惡意刺激,再消費其商品,又把真實的生命變成虛擬的世界,喪失了人的主體.
去年台灣地震.學校的男生女生平日常常吵架,也有談戀愛摟摟抱抱.但九二一的晚上,男生全部跑出來,跑過森林到女生宿舍,把女孩子都帶到操場.天一片黑,學生打開手電筒,一位學生一位老師就拉起小提琴來,其他人用電筒照琴譜,大家靜靜的什麼也沒說,聽著提琴聲就這樣過了一夜.平常亂七八糟但到了那個時候,大家都相信有一個東西比生命還重要.
我非常自豪.」

我相信學生就是離開了學校,也能保持這個素質.每個人畢業我都會寫書法:「無所不能,有所不為」.你不可以做壓抑別人的事,只顧賺錢,你是「世界公民」,關心的是地球的事,要改革﹑要批評.
我很有信心他們會這樣.每年所有的同學﹑所有的老師都會一起爬山,六天內背著十至十五公斤的東西,爬上三千公呎以上的山.開頭五百公里會哭:我心臟病要發作了﹑我看不到東西了﹑我一定回不去了,但上去了,「嘩」!我就是要「嘩」這一聲,上了山,眼界就不一樣了,勇氣也出來了.我身體不好也是爬,去年第一個上到頂的,是十歲年齡最小的學生.
明年我們打算派人爬阿拉斯加的雪山,幾個學生一直在受訓.我肯定爬過雪山的孩子一定不會變壞,他看過世界有那樣的地方,一定會很愛護這地球.」
老鬍子說得興起,創新的教育理念如泉湧,但這一切實在走得太前了.全人學校直至今年才獲台灣政府氶認,之前五年均屬非法,畢業學生全部沒有學藉,沒有資格參加大學聯考.政府還曾經在九六年三月派出大批警察,截水截電,但學校還是堅持辦下去,幾年後政府終於讓步.
他又氣又好笑: 「我今年三月去法院告啊!我說教育部要教育改革,我以為是真的,就去辦學校,可是給你們騙了!教育部馬上約開會見面.立法院是早就定了母法容許實驗學校,但沒有實行的子法.他們先是觀念上對抗,對抗不了就用法律,法律也不行就用官僚對抗.我罵:你們這些「狗官」!我不怕!小學已經有森林小學,大學也有自主,就是沒有中學,我一定得辦出來.」

為了辦學,老鬍子賣了屋子﹑賣了家當,四方籌錢,並長期負債二千多萬元台幣.他相信這是家長老師都會聽他的原因之一,可是同時他也自覺去打破自己的神話.
說重病離校一年,就是其中一招技倆:「我身體不很好,但很努力鍛鍊,天天游泳.我休息一年其實是看看學校可不可以沒了我.
下學期我回到學校,會改變角色,不上堂教課.我會把宿舍每天開放兩小時:下午四點到六點.學生老師都可來,我在畫畫他們就看我畫,我聽音樂也一塊聽,喝茶聊聊也可以.就像中國傳統的教法,孔子和學生一起住一起談事情,完全是身教.我希望日後所有教了十年以上的資深老師,都是這樣光是和學生一起住.學生上課別的老師教,下課就來學人格﹑學生活.」
老鬍現在主力畫畫,籌備展覽,每兩個星期回校教一課美術.他竭盡所能辦學校,反深得領悟:「為了辦學校我五年沒畫,但這年一畫,畫廊都嚇一跳:怎麼你的畫進步這大!這是腦子的問題,跟孩子一起才知道人可以這樣利害.人實在有很大很大的能力,都是給教壞了!」

box:
「老鬍子」的本名是程廷平,台灣現代畫畫家.他出生於教育世家,父親在大陸曾任國民黨法院院長﹑教育廳長,到台灣後當上清水高中校長.
就在舉家搬去清水的校長公館時,才七歲的程廷平作了一個大決定——那天他又吵又鬧,媽媽給了幾張紙畫畫,他第一次乘火車,把火車畫下來,那刻開始,他就立志當畫家.現在說起還是驚訝:「好可怕!我媽媽不小心丟了幾張紙,我就決定一輩子要畫畫了.好可怕喔!……因為這個經驗,我很謹慎地辦教育.」
父親在程廷平十歲時過身,家景清貧.年長後他升上國立藝專美術系就讀,師氶台灣現代畫之父李仲生.畫畫看書旅行創作以外,他先後在清水高中和森林小學任教三年.他除了教學生畫畫,還帶他們作社會調查﹑欣賞古今文化﹑探訪台灣名人.他相信教育,就是「幫助一個人來開展其極為長遠而複雜多樣的人生」.
一九九四年,程廷平帶了幾位森林小學的畢業生到法國住了一個月.他本來計劃回台灣就到山上隱居,專心畫畫,但孩子和家長都希望他繼續教,央求他把「房子蓋大一點」,帶著孩子一同生活學習.當時正值台灣「四一零」教改風潮,程廷平和有心的家長於在苗栗縣卓蘭大坪頂,創立了全人教育實驗學校.
 

課程
中文﹑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數學﹑物理﹑生物﹑化學﹑電腦﹑生態學﹑圖鑑﹑地球科學﹑法律﹑政治﹑經濟﹑人類學﹑心理學﹑東西歷史﹑台灣史﹑地理調查﹑社會科學﹑當代思想﹑藝術欣賞﹑藝術創作﹑音樂欣賞﹑音樂創作﹑實驗電影攝影﹑陶藝﹑繪畫﹑戲劇﹑烹飪﹑園藝﹑建築﹑情緒智商﹑性教育﹑健康﹑體育﹑聊天……等約四十個.
。教學方法   
採用「分組混齡」方式,沒有統一進度的時間表.學生按照程度興趣挑選課程,以小組形式和不同年齡的學生一同上課.教師亦個別照顧學生的進度和發展,甚至度身設計適合的課程.
上課模式是鼓勵學生發問,老師引導學生找不同的答案,著意打破權威的學說.
。評量成績
教師按科目特性和教學要求,視乎學生的差異彈性評分,方可以是文字紀錄﹑圖像繪圖﹑口頭答詢﹑紙筆測驗等.
學生要在八年內修完320學分,其中學術的必修課佔240學分,選修課80學分.學生也可以自撰題目,找老師學習,這種「自選主題研究課」也可獲學分.
。上課時間
全日寄宿制,學生連續上課十天,放假四天回家.上午主要是術科學習,下午是藝術創造等科目,晚上有音樂電影戲劇等自由參與活動.
。教師資格
全人學校現在約有十名專任老師,和學生的比例是六比一, 絕大多數持有碩士學位,負責學科教授.並視乎學生需要聘請主題教師,就單一主題講授,平均每月一至兩次.學生需要定期學習,但專任老師教不來的,例如陶瓷,就請兼課老師每星期來授課.
當學生在某一個學科已達到相當程度,校方會在外找專業的學者做指導,學生定期接受指導.而教師在製定課程及教案時,可以向諮詢顧問請教,目前顧問包括了台大教授黃武雄.
。休學制度
學生在校期間,若發現對外在世界有較大的興趣﹑或者想停下來整理人生方向,都可以申請休學,最長時間一年,只能申請一次.校務會議會以學生的休學動機或學習計劃書,審核申請.學生並且需取得家長同意,在學校起碼唸了兩年.
休學期間只需繳交三分一學費.為了顧及學校財政,每個學期只可有三至五名學生休學.今年學校共有三名學生休學,其中一名正跟隨台灣建築教授季鐵男工作.
。招生及學費
學生年齡為十至十八歲,入學年齡最遲為十五歲,全校名額六十人,由教學委員會面試家長和學生,從中挑選.一個學期學費連食宿,共十萬元台幣(約二萬五千元港元).
。家長角色
創校期間,部份家長每人付出五十萬台幣貸款給校長,學生畢業始能領回.不過校方要求家長除了財物,不應對學校審核﹑監督﹑干涉,而應共同維護自由自主的學習場所.

3rd Jun 2000,